黄昏时分,照暮池的水面被夕阳染成了浅浅的金色。
双生莲在池中轻轻摇曳,白的愈白,黑的愈黑,两朵莲花并蒂而生,相依相偎。夕阳的余晖洒在花瓣上,给它们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。
池边,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那里,看得入了神。
凰漓已经六岁了——按神明的成长,约莫相当于人间的五六岁孩童。他个子又长高了些,眉目也渐渐长开,隐约能看出日后俊秀的模样。乌黑的头发依旧扎成两个小揪揪,此刻却沾了一片小小的落叶,他自己浑然不觉。
他盯着池中的双生莲,看着那两朵相依相偎的花,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它们真好。
一直在一起,一直挨着,从来不会分开。
他看着看着,忽然开口:“师尊。”
身后,一道白色身影静静站着。
扶摇不知何时来了,就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,没有出声。听见他叫,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凰漓没有回头,依旧看着池中的莲花。
“师尊,”他问,“那两朵花,是一直长在一起的吗?”
扶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看见那两朵并蒂而开的双生莲。
“是。”她说,“它们同根而生,自降世便在一起。”
凰漓眨了眨眼,又问:“那它们会分开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永远都不会?”
“永远都不会。”
凰漓沉默了。
他看着那两朵莲花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忽然问:“师尊,我为什么没有父神母神?”
扶摇微微一怔。
凰漓回过头,仰头看着她。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,将他的小脸映得有些朦胧,可那双眼睛却是亮晶晶的,带着困惑,带着不解,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期待。
“别人都有。”他说,“玉茗姑姑说,每个人都有父神母神。可是我为什么没有?”
扶摇沉默。
她低头,看着眼前这个六岁的孩子。他仰着头看她,眼睛亮亮的,小脸上满是认真。他在等她的回答,等一个能让他明白的答案。
可那个答案,她该怎么说?
说他是集世间罪孽而生的神明?说他降世之时天道警示要诛杀?说她用半身神脉封印了他体内的恶念?
不。
他还太小。
扶摇沉默片刻,开口:“你是神明降世,天生地养。”
凰漓眨了眨眼,似乎不太明白:“天生地养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是怎么来的?”
扶摇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纯粹得不染尘埃的眼睛,缓缓道:“集世间……而生。”
她没有说出那两个字。
罪孽。
她不想让他知道这些。至少现在不想。
凰漓歪了歪头:“集什么而生?”
扶摇没有回答。
她蹲下身子,与他平视。
六年来,她做过很多次这个动作。每次他闯了祸,每次他委屈巴巴地看着她,每次他眼巴巴地想要蜜饯,她都会这样蹲下来,与他平视。
可这一次,不一样。
“凰漓,”她说,声音比平日柔和了些,“你是神明,与师尊一样,是天地所生。”
凰漓看着她,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那……”他小声问,“那我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?”
扶摇微微一怔:“哪里不一样?”
凰漓想了想,皱着小眉头,努力组织语言:“就是……就是感觉……”
他说不清。
他只是觉得,自己和别人不一样。玉茗姑姑说起自己的小时候,会说起爹娘,说起家人。可他从来没有这些。他只有师尊,只有玉茗姑姑,只有那个总是凶巴巴的玉衡伯伯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爹娘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。
他只是觉得,心里好像有一个小小的洞,空空的。
扶摇看着他,看着他皱着小眉头努力想说明白的样子,看着他眼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迷茫和不安。
她伸出手,轻轻抚了抚他的头。
“你只需知道,”她说,声音轻柔却坚定,“你是师尊的徒弟,这就够了。”
凰漓抬起头,看着她。
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,将她的白衣染成了淡淡的金色。她眉间那点朱砂在光线下格外分明,像是画上去的一点红。她看着他,目光平静而温柔,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,此刻却有着他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那种目光,让他心里那个空空的洞,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些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嗯!”他用力点头,小脸上满是认真,“我是师尊的徒弟,永远都是!”
扶摇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笑成花的小脸,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唇角微微上扬。
极浅极淡,却是真真切切的笑。
“走吧。”她站起身,“回去用膳。”
凰漓跟着站起来,忽然想起什么,又回头看了一眼池中的双生莲。
两朵莲花在夕阳下轻轻摇曳,白的白,黑的黑,相依相偎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孤单。
他有师尊。
师尊会一直在他身边,就像那两朵莲花一样,永远都不会分开。
他迈开小短腿,追上扶摇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扶摇低头看他一眼,没有说话,只是将他的手握紧了些。
一大一小两道身影,在夕阳下渐行渐远。
身后,照暮池中,双生莲轻轻摇曳。
那是他第一次问起身世,也是最后一次。
因为师尊说,他是她的徒弟,这就够了。
(第17章 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