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年时光，弹指而过。

瑶光殿还是那座瑶光殿，白玉为阶，琉璃作瓦，神光流转，清冷庄严。照暮池依旧是那个照暮池，池水清澈，双生莲并蒂而开，白的愈白，黑的愈黑，占满了整个池面。

可若是细看，便会发现，这座清冷了一万多年的神殿，到底是有了一些变化。

正殿的神案旁，多了一个小小的蒲团。

藏书阁最下层的书架上，有几本书的书脊上，多了一些小小的手印。

照暮池边的白玉栏杆上，有几处被蹭得微微发亮——那是某个小家伙常年蹲在那里看花，磨出来的。

而瑶光殿的每一个角落，都留下了一道小小的身影奔跑过的足迹。

五年了。

凰漓从那个蹒跚学步的婴孩，长成了一个会跑会跳的顽皮少年。

他如今看着约莫人间五六岁的模样，个子长高了不少，眉目也渐渐长开。乌黑的头发依旧扎成两个小揪揪，只是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动不动就散开。眉心那道浅灰色的印记，在五年的时光里又淡了几分，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。

他的性子，却是一点没变。

“小殿下！那个不能碰！”

玉茗的惊叫声从偏殿传来，紧接着是“哗啦”一声脆响。

扶摇坐在正殿处理神务，听见这声音，手中的笔微微一顿。

又来了。

她放下笔，抬眸望向殿外。

果然，下一刻，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偏殿窜了出来，跑得飞快。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小衣，衣摆沾了些灰，脸上却带着得意的笑。

“姑姑抓不到我！”凰漓边跑边笑，笑声清脆响亮。

身后，玉茗抱着一堆碎片追出来，欲哭无泪：“小殿下！那是刚换的花瓶！这个月第五个了！”

凰漓跑得更快了，一溜烟钻进正殿，躲到扶摇的神案后面，探出一个小脑袋，冲玉茗做鬼脸。

玉茗追到门口，看见扶摇，脚步顿住。她抱着碎片，一脸无奈：“帝君……”

扶摇看了她一眼，又低头看向神案后面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。

“出来。”她说。

凰漓从神案后面钻出来，乖乖走到她面前，仰头看着她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
“师尊～”他拖长了声音，软软糯糯地叫了一声。

扶摇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凰漓眨眨眼，又眨眨眼，然后低下头，玩着自己的手指，小声道：“我错了……”

扶摇依旧没有说话。

凰漓等了一会儿，没等到回应，抬起头，可怜巴巴地看着她：“师尊，我真的错了……”

扶摇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张无辜的小脸，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，沉默片刻，终于开口：

“第几个了？”

凰漓想了想，老老实实回答：“第五个……”

“上个月呢？”

“……七个。”

“再上个月？”

“……八个。”

扶摇不再说话。

凰漓低下头，小声嘟囔：“可是花瓶放在那里，我就是想看看里面有什么……”

扶摇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心中那点无奈又涌了上来。

五年了。

五年里，这孩子打碎的花瓶，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扯坏的帷幔，少说也有二三十。藏书阁被他“整理”了不下十次，每次整理完，都要她在一旁看着，一本一本放回去。

玉茗从最初的惊慌失措，到手忙脚乱，到习以为常，再到如今的麻木，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。

而他，从那个一岁多的婴孩，长成了如今的顽皮少年，闯祸的本事也见长。

可那又如何呢？

扶摇看着他，看着他低头玩手指的小模样，看着他时不时偷看自己的小眼神，唇角微微上扬，极浅极淡。

“去把藏书阁整理一遍。”她说。

凰漓抬起头，眼睛瞪得溜圆：“又整理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可是……可是我刚整理过……”

“那是上个月。”扶摇看着他，“这个月还没整理。”

凰漓瘪了瘪嘴，可怜巴巴地看着她：“师尊……”

扶摇不为所动。

凰漓知道求饶没用，只好乖乖点头：“好吧……”

他转身，耷拉着脑袋，慢慢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。走了几步，他又回头，看着扶摇，眼睛亮晶晶地问：“师尊，整理完有蜜饯吗？”

扶摇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凰漓等了一会儿，没等到回答，有些失望地低下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
身后，传来扶摇的声音：

“有。”

凰漓猛地回头，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。他咧嘴一笑，露出几颗小白牙：“师尊最好了！”

说完，他撒开腿就跑，一溜烟消失在殿门外。

扶摇看着他的背影，唇角微微上扬。

玉茗抱着碎片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幕，忍不住笑了。

“帝君，”她走进来，将碎片放在一旁，“小殿下这性子，可真是……”

“像谁？”扶摇问。

玉茗想了想，摇头：“不知道。反正不像您。”

扶摇没有说话。

玉茗又道：“不过这些年，瑶光殿倒是热闹了许多。以前啊，这殿里静得能听见风声。现在可好，天天都是小殿下的笑声。”

扶摇垂眸，看着手中的玉简，没有说话。

玉茗看着她，心中暗笑。

帝君嘴上不说，心里怕是也喜欢这样的热闹吧。

五年了。

她看着帝君从最初的不习惯，到如今的习以为常。看着帝君从最初的清冷疏离，到如今偶尔会露出那抹极淡的笑。看着帝君从最初的默默纵容，到如今会主动给那孩子蜜饯。

这五年，变的不只是凰漓，还有扶摇。

玉茗没有再说什么，收拾了碎片，退了出去。

正殿里，只剩下扶摇一人。

她放下玉简，抬眸望向窗外。

窗外，阳光正好。

照暮池边，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那里，正盯着池中的双生莲看。他看得很认真，一动不动，也不知在想什么。

看了许久，他忽然伸出手，朝那朵白莲抓了抓。

够不着。

他又朝那朵黑莲抓了抓。

还是够不着。

他瘪了瘪嘴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转身跑了。

扶摇看着这一幕，唇角微微上扬。

这孩子，还是跟小时候一样，喜欢那两朵莲花。

她收回目光，继续处理手中的神务。

殿内安静，只有笔尖划过玉简的细微声响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一阵脚步声传来。

扶摇抬眸，就看见凰漓气喘吁吁地跑进来，小脸上满是兴奋。

“师尊师尊！”他跑到她面前，仰头看她，“我整理完了！”

扶摇看着他，看着他满头是汗的小脸，看着他沾了灰的小手，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。

“这么快？”她问。

凰漓用力点头：“嗯！我跑着整理的！”

扶摇沉默片刻。

“放错了几本？”

凰漓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
他低下头，玩着手指，小声道：“……三本。”

扶摇看着他。

凰漓连忙补充：“但是我自己发现了！又放回去了！”

扶摇唇角微微上扬。

她伸出手，掌心多了一颗蜜饯。

凰漓眼睛一亮，一把抓过来，塞进嘴里。蜜饯很甜，甜得他眯起了眼，小脸上满是满足。

“谢谢师尊！”他含混不清地说。

扶摇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
凰漓嚼着蜜饯，忽然想起什么，凑到她面前，小声问：“师尊，你今天忙不忙？”

扶摇看着他：“怎么？”

凰漓眨眨眼，一脸期待：“不忙的话，给我讲个故事吧？”

扶摇没有说话。

凰漓立刻趴到她案边，托着腮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：“师尊师尊，给我讲个故事吧～”

扶摇看着他那张期待的小脸，沉默片刻。

“想听什么？”

凰漓眼睛更亮了：“听师尊小时候的故事！”

扶摇看着他：“我没有小时候。”

凰漓眨眨眼：“啊？那师尊是怎么来的？”

扶摇淡淡道：“天地所生。”

凰漓愣了愣，然后一脸崇拜地看着她：“师尊好厉害！”

扶摇没有说话。

凰漓等了一会儿，没等到下文，又凑近了些：“师尊，再讲点嘛～”

扶摇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，看着他那张满是期待的小脸，终于开口：

“想听什么？”

凰漓立刻坐直了身子，认真想了想：“听师尊刚当神域之主的故事！”

扶摇沉默片刻，缓缓开口。

她的声音清冷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。她讲着那些久远的事，讲着天地初开时的混沌，讲着万物初生时的景象，讲着她独自守着这片天地的那些年。

凰漓听得入神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，小嘴微微张着，偶尔发出一声惊叹。

“哇……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师尊好厉害……”

扶摇讲着讲着，忽然停住。

她低头，看着趴在案边的凰漓——他已经睡着了，小脸枕在手臂上，嘴角还挂着一丝笑。

阳光从窗外洒进来，照在他身上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扶摇看着他，看了许久。

然后，她伸出手，轻轻拂去他额前的一缕乱发。

动作很轻，很柔。

窗外，照暮池中，双生莲轻轻摇曳。

五年的时光，让瑶光殿有了烟火气，也让他的心，越来越依赖那个人。

（第16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