凰漓的病，终于好了。

整整五日在床上躺着，可把他憋坏了。如今得了玉茗姑姑的准许，他像一只放出笼子的小鸟，撒开小短腿就在瑶光殿里跑了个遍。

追了两圈仙鹤——仙鹤见他就躲，躲得远远的。

去照暮池边看了看花花——蹲在池边看了许久，到底没敢伸手，只是眼巴巴地望着。

甚至跑到正殿去看了看师尊——扶摇在处理神务，只抬头看了他一眼，他便心满意足地跑开了。

可是跑了一圈之后，他又无聊了。

这些地方他都去过好多次了，没什么新鲜的。

还有什么地方没去过呢？

凰漓站在廊下，歪着小脑袋想了半天，忽然眼睛一亮。

藏书阁！

他记得那里有好多好多书！上次他偷偷溜进去过，只待了一小会儿就被玉茗姑姑揪出来了。那里面的书比他人还高，一排排摆得整整齐齐，看起来可壮观了。

最重要的是，那里他还没玩够！

凰漓左右看看，玉茗姑姑不在，师尊在处理神务，没人管他。

他嘿嘿一笑，迈开小短腿，朝藏书阁的方向溜去。

藏书阁在瑶光殿的东侧，是一间很大的殿宇。殿门是两扇厚重的檀木门，平日里总是虚掩着。

凰漓踮起脚尖，费了好大劲才把门推开一条缝。他侧着小身子挤进去，然后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。

好多的书！

从地面到屋顶，整面墙都是书架，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书。有厚的，有薄的，有新的，有旧的，有些书页已经泛黄，透着一股淡淡的墨香。

凰漓站在门口，眼睛亮得惊人。

他迈开小短腿，朝最近的书架跑去。

书架太高了，他够不着最上面的，但最下面几排他还是能够到的。他蹲下身子，伸手抽出一本书。

书很厚，比他的小脸还大。他翻开一看——全是字，密密麻麻的，一个都看不懂。

他合上书，又抽出一本。

还是字。

再抽一本。

还是字。

凰漓有些失望。怎么全是字啊？有没有画？他想看画！

他把手里的书随手往地上一扔，继续抽下一本。

一本，两本，三本……

渐渐地，地上堆起了一小堆书。

凰漓蹲在书堆前，翻翻这本，看看那本，虽然一个字都看不懂，但他就是觉得好玩。书页翻动的声音哗啦啦的，可好听了。

他又站起来，走到另一个书架前。

这个书架上的书看起来更旧一些，书脊上烫着金色的字，在昏暗的光线下闪闪发亮。凰漓伸手摸了摸那些金字，凉凉的，滑滑的。

他抽出一本，翻开。

这一本里终于有画了！

凰漓眼睛一亮，凑近细看。画上是一个穿着白衣服的人，站在云端，脚下是山川河流。那人画得很简单，但凰漓看着觉得眼熟。

像师尊！

他高兴了，抱着这本书舍不得放下。可他只有两只手，抱着这本，就不能翻别的了。

他想了想，把书放在地上，继续抽下一本。

这本也有画！画的是一个人骑着仙鹤，在云间翱翔。

好看！

他把这本也放在地上。

第三本，画的是漫天星辰。

第四本，画的是奔腾的河流。

第五本，画的是巍峨的高山。

凰漓越抽越起劲，完全忘了自己是在藏书阁，不是在自己的小殿里。他只觉得这些书太好看了，每一本都有不同的画，他要把所有有画的书都找出来！

书架上的书被他一本本抽出来，堆在地上。他嫌堆着不方便看，索性把书摞起来，摞成一座小山。

一本，两本，三本……

书山越来越高，都快有他高了。

凰漓站在书山前，得意极了。他看看这座书山，又看看旁边还有好多书没翻，决定再摞一座山。

他又开始抽书。

第二座书山也慢慢摞起来了。

凰漓在两座书山中间跑来跑去，玩得不亦乐乎。他一会儿翻翻这座山里的书，一会儿翻翻那座山里的书，小脸上满是兴奋。

忽然，他有了一个主意。

他要爬到书山上去！

爬到山顶上，就能看到最高的书架上都有些什么书了！

凰漓说干就干。他抱住第一座书山，小脚丫蹬着书脊，一点一点往上爬。书不太稳，晃晃悠悠的，但他爬得很小心，竟然真的爬上去了。

他站在书山顶上，得意极了。

“我爬上来了！”他高兴得手舞足蹈。

然后——

“哗啦——”

书山倒了。

凰漓只觉得脚下一空，整个人就往下掉。无数的书劈头盖脸砸下来，把他埋在了里面。

“唔……唔……”

他从书堆里挣扎着钻出来，满头满脸都是灰，头发上还顶着一本书。他眨了眨眼，看着满地的书，有些懵。

好多书啊……

比他刚才摞起来的还多。

玉茗听见动静赶来时，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——

满地的书，横七竖八，堆得像座小山。藏书阁原本整整齐齐的，此刻却像遭了劫似的，惨不忍睹。

而那个罪魁祸首，正从书堆里钻出来，满头灰，咧嘴冲她笑。

“玉茗姑姑！”凰漓笑得眉眼弯弯，“书好多啊～”

玉茗眼前一黑。

“小殿下！”她声音都变了调，“这是帝君的藏书啊！历代神明手札，孤本善本，全在这儿了！”

凰漓眨眨眼，不太明白什么叫“孤本善本”。但他看玉茗姑姑的脸色，好像……不太对。

“姑姑？”他小声叫了一句。

玉茗扶额，深吸一口气，正要说什么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她回头，就看见一道白色身影踏入藏书阁。

扶摇一袭白衣，站在门口，看着满地狼藉，沉默。

凰漓看见扶摇，眼睛又亮了。他完全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，从书堆里爬出来，迈开小短腿就朝她跑过去。

“师尊师尊！”他仰头看着她，小脸上满是兴奋，“你看，好多书！里面有画，画的是你！站在云上那个！”

扶摇低头看他，没有说话。

凰漓等了一会儿，没等到回应。他歪着头，有些不解：“师尊？”

扶摇依旧沉默。

凰漓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，师尊的表情好像……不太对。

他又看看满地的书，看看玉茗姑姑惨白的脸，看看那些被糟蹋得一塌糊涂的书架，终于意识到——

自己好像闯祸了。

他低下头，玩着自己的手指，小声问：“师尊……我是不是闯祸了？”

扶摇看着他，看着他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，看着他心虚地玩手指的模样，看着他小心翼翼偷看自己的眼神。

沉默片刻，她终于开口。

“你说呢？”

凰漓的头更低了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：“我……我就是想看书……那些书里有画，好看……”

扶摇没有说话。

凰漓等了一会儿，没等到回应，心里更慌了。他抬起头，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花：“师尊，我错了……”

扶摇看着他，看着他泛红的眼眶，看着他瘪着的小嘴，看着他可怜巴巴的小模样。

她知道，这孩子不是故意的。

他只是好奇，只是爱玩，只是不懂这些书有多珍贵。

可是，该罚的时候，还是要罚。

“既然你喜欢书，”她开口，声音依旧清冷，“就把它们都整理好。”

凰漓愣住了：“整……整理？”

“一本一本放回原位。”扶摇说，“放错了，重来。”

凰漓看看满地的书，又看看扶摇，欲哭无泪。

好多书啊……

（第14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