凰漓病了。

自从那日落水，他便受了风寒。神明本不易生病，可他毕竟只是个一岁多的孩子，神体尚未长成，又在凉水里泡了那么久，寒气入体，当晚便烧了起来。

这已经是第三日了。

凰漓躺在床上，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。那是一块块白玉拼接而成的顶，每一块都雕着繁复的云纹。他数了三日，早就数清楚了——一共三百六十五块。

好无聊啊……

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软软的，带着淡淡的清香，是玉茗姑姑特意给他熏的。可他不想闻香味，他想出去玩。

他想去照暮池边看花花。

他想去追仙鹤。

他想去藏书阁把书抽出来堆成小山，然后爬上去——虽然上次被埋在里面了，但挺好玩的。

他还想去找师尊。

可是师尊说，他病了，要好好躺着，不许乱跑。

凰漓瘪了瘪嘴，把脸埋得更深了些。

脚步声响起。

“小殿下，喝药了。”

玉茗端着一只青瓷碗走进来，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药汤，热气袅袅升起，带着一股浓郁的药味。

凰漓从枕头里抬起头，一闻到那味道，小脸瞬间皱成一团。

“不喝不喝！”他往后缩了缩，小手捂住了鼻子，“苦！太苦了！”

玉茗在床边坐下，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又是心疼又是好笑。她放软了声音哄道：“小殿下乖，喝了药才能好，好了才能出去玩呀。”

凰漓眼睛一亮：“出去玩？”

“对呀。”玉茗点头，“等小殿下病好了，想去哪玩都行。”

凰漓眨了眨眼，小脸上写满了挣扎。

出去玩……他好想出去玩。

可是这药真的好苦啊……

他犹豫了一会儿，终于咬咬牙，伸出小手接过药碗。碗有点重，他两只手捧着，低头看着那深褐色的药汤，小脸皱得像个包子。

玉茗忍着笑，柔声道：“小殿下，一口气喝完就不苦了。”

凰漓深吸一口气，捏住小鼻子，闭上眼睛，仰头就往嘴里灌。

“咕咚咕咚咕咚——”

一碗药，灌下去了大半，也洒了小半。药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，滴在他的小衣上，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。

凰漓放下碗，整张脸皱成了一团，伸出小舌头直哈气：“苦死了苦死了苦死了！”

玉茗连忙接过碗，用帕子给他擦脸擦手，一边擦一边笑：“小殿下真厉害，喝了大半碗呢。”

凰漓瘪着嘴，眼眶里泪花花的：“姑姑骗人，喝完更苦了……”

玉茗正要哄他，忽然听见脚步声。

她抬头，就看见一道白色身影踏入寝殿。

扶摇一袭白衣，眉间一点朱砂，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，但仍带着一丝苍白。她走到床边，垂眸看着床上那个可怜巴巴的小家伙。

凰漓看见她，眼眶里的泪花瞬间涌了上来。

“师尊——”他张开双臂，声音又软又糯，带着浓浓的委屈。

扶摇在床边坐下。

凰漓立刻扑进她怀里，小脸埋在她腰间，闷闷地说：“师尊，药好苦……”

扶摇没有说话。

她伸手，掌心多了一颗蜜饯。

那蜜饯圆滚滚的，表面裹着一层细细的糖霜，在殿内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
凰漓抬起头，看见那颗蜜饯，眼睛瞬间亮了。

他一把抓过来，塞进嘴里。

蜜饯很甜，甜得他眯起了眼，小脸上满是满足。他嚼了嚼，又嚼了嚼，然后抬起头，冲扶摇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。

“师尊最好了！”

扶摇看着他，看着那张笑成花的小脸，唇角微微上扬，极浅极淡。

“还难受吗？”她问。

凰漓摇摇头，然后又点点头，然后又摇摇头，自己也不知道到底难不难受。

扶摇伸手，探了探他的额头。

温度正常。

她收回手，正要说什么，凰漓却忽然抓住她的手，把脸贴在她的手背上，蹭了蹭。

“师尊的手好暖。”他小声说，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
扶摇微微一怔。

她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，看着他在自己手背上蹭来蹭去，像只撒娇的小猫。手背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，痒痒的，酥酥的，一直传到心底。

她没有抽回手。

“好好躺着。”她说，声音依旧清冷，却比平日柔和了些。

凰漓摇摇头，把她的手抱得更紧了：“师尊陪我！”

扶摇看着他，沉默片刻。

“好。”

凰漓惊喜地抬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真的？”

扶摇没有回答，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凰漓高兴了，往床里挪了挪，拍了拍身边的位置：“师尊坐这里！这里暖和！”

扶摇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心中那点无奈又涌了上来。

这孩子……病了也不安分。

可她还是依言在床边坐下。

凰漓立刻凑过来，小脑袋靠在她腿上，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。他一手抓着她的衣角，一手玩着她的袖口，嘴里嘟囔着什么。

扶摇低头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殿内很安静，只有长明灯的火光轻轻跳动，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，融在一起。

玉茗在一旁看着这一幕，眼眶微微发热。

她悄悄退了出去，将这一方静谧留给师徒二人。

凰漓玩了一会儿扶摇的袖口，忽然抬起头，小声问：“师尊，我什么时候能出去玩？”

扶摇低头看他：“好了就能去。”

“那什么时候能好？”

“喝完药就能好。”

凰漓想了想，又问：“那明天还要喝药吗？”

“要。”

凰漓的小脸又皱了起来：“还喝三天？”

扶摇看着他，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
“看你。”

凰漓眨眨眼，没太听懂。不过他觉得师尊说的一定是对的，于是点点头，认真道：“那我好好喝药，喝完药，好了，就能出去玩了！”

扶摇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凰漓又靠回她腿上，玩着她的衣角，过了一会儿，忽然又说：“师尊，下次我不去池边了。”

扶摇低头看他。

凰漓抬起头，认真地看着她，小脸上写满了诚恳：“真的，我保证。”

扶摇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，看着他那张认真起来格外可爱的小脸，沉默片刻，终于开口：

“记住就好。”

凰漓用力点头：“记住了！”

他又趴回去，过了一会儿，小声嘟囔：“师尊……”

“嗯？”

“没什么，就是想叫叫你。”

扶摇没有回答。

凰漓也不在意，继续玩她的衣角，继续嘟囔。不一会儿，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，眼皮也越来越沉。

他睡着了。

扶摇低头，看着怀里那张安静的睡颜，看着他微微张着的小嘴，看着他轻轻颤动的睫毛，看着他眉心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印记。

她看了很久。

然后，她伸出手，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。

动作很轻，很柔，仿佛怕惊醒他。

“好好睡。”她轻声说。

长明灯的火光轻轻跳动，将这一幕定格在时光深处。

他不知道，那日之后，师尊每日都会给他带一颗蜜饯。

（第13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