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摇抱着凰漓踏入内殿时，浑身还在滴水。

白衣湿透，贴在身上，长发散落，水珠顺着发梢一颗颗滚落。她的面色比平日更加苍白——本就因损了半身神脉而神力大损，此番入水救人，虽只是片刻，却也让她本就虚弱的神体雪上加霜。

可她顾不上这些。

怀里的凰漓已经不哭了，只是趴在她肩头，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，时不时还抽噎一下。小家伙浑身湿透，像只落水的小猫，可怜巴巴地缩在她怀里。

“帝君！”

玉茗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干衣裳，匆匆迎上来。她看着浑身湿透的扶摇，眼眶都红了：“您快放下小殿下，先去换衣裳吧，仔细着凉……”

扶摇将凰漓递给她：“先安顿他。”

玉茗连忙接过。凰漓被抱走时还有些不舍，小手朝扶摇伸了伸，嘴里嘟囔着：“师尊……”

扶摇看着他，微微点头：“先去换衣裳。”

凰漓这才乖乖被玉茗抱走。

扶摇转身，向自己的寝殿走去。

刚走到门口，她脚步一顿。

内殿外的廊下，一道青色身影静静伫立。

玉衡。

他没有走。

扶摇看着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，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，看着他眼中那抹复杂的情绪，心中了然。

他看见了。

看见她浑身湿透的模样，看见她苍白的面色，看见她为了那个孩子不顾一切跃入池中的样子。

玉衡上前一步，伸手就要扶她：“我来抱他，你先去换衣裳。”

扶摇侧身避开他的手，微微摇头：“无妨，我先安顿他。”

玉衡的手僵在半空。

他看着扶摇，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，看着她湿透的白衣，看着她眉间那点朱砂在湿发间若隐若现。他的目光复杂至极，有心疼，有无奈，有担忧，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。

“扶摇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低沉。

扶摇抬眸看他。

玉衡深吸一口气，缓缓道：“你进去换衣裳吧，我等你。”

扶摇沉默片刻，点了点头。

她转身进了寝殿。

玉衡独立廊下。

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，看着那扇门缓缓合上，看着廊外的雨丝飘进来，打湿他的衣袍。

他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。

方才那一幕，不断在他脑海中回放——

扶摇抱着湿漉漉的凰漓从照暮池边走来，那个孩子趴在她肩头，小手抓着她的衣襟。扶摇浑身湿透，面色苍白，可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个孩子身上，温柔得不像她。

他认识她一万多年了。

一万多年来，他何曾见过她这般模样？

她对人从来都是淡淡的，客气的，疏离的。便是对他，她也只是温和，却从未有过那样的温柔。

那个孩子，不过来了瑶光殿一年，就让她变了这么多。

玉衡睁开眼，望向廊外的雨。

他想起一年前，扶摇抱着那个婴儿从化神崖回来时的模样。那时她面色苍白，神光暗淡，半身神脉就这么给了那个素不相识的婴儿。

他当时心中满是忧虑，甚至想过趁早除掉那个祸患。

可扶摇不许。

她说：“他是苍生。”

她说：“危险之人，放在眼下最妥当。”

她说：“若将来他行差踏错，我亲手了结便是。”

他当时无话可说。

这一年里，他看着那个孩子在瑶光殿长大，看着他追仙鹤、闯祸、缠着扶摇叫“师尊”。他不得不承认，那个孩子确实天真无邪，确实爱笑爱闹，确实……和寻常孩子没什么两样。

可今日，看着扶摇浑身湿透地抱着他回来，玉衡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，忽然就断了。

这个孩子，克她。

他降世，她损半身神脉。

他来一年，她今日入水受寒。

若再多待几年，几十年，几百年……她还要为他付出多少？

玉衡握紧了拳。

身后，脚步声响起。

他回头，看见扶摇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白衣，长发还有些微湿，随意披散在身后。她的面色依旧苍白，但比方才好了一些。

她走到他身边，与他并肩而立，望向廊外的雨。

“怎么还没走？”她问。

玉衡没有回答，只是看着她。

扶摇察觉到他的目光，转头看他。

四目相对。

玉衡开口，声音低沉而凝重：“你看，他一来，你就受伤。”

扶摇微微一怔，随即摇头：“那不是受伤，只是落水。”

“落水？”玉衡的声音微微拔高，“你损了半身神脉，本就神力大损，如今再入冷水，寒气入体——扶摇，你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的脸色有多差？”

扶摇沉默。

玉衡看着她，一字一顿：“他克你。”

扶摇微怔，随即摇头：“你想多了。”

“我没有想多。”玉衡上前一步，离她更近了些，目光灼灼地看着她，“他降世，你损半身神脉；他来一年，你今日入水受寒。扶摇，他是你的劫。”

扶摇沉默片刻。

她抬眸，迎上他的目光，声音平静却坚定：“即便他是我的劫，我也认了。”

玉衡心中一痛。

他看着扶摇，看着那张清冷依旧的脸，看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，看着她眉间那点朱砂——那点朱砂在阴天的光线下格外刺目，像是她为他流过的血。

“扶摇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你为何要如此？他不过是一个——”

“他是苍生。”扶摇打断他，“玉衡，他降世之时，只是一个无辜的婴儿。我若杀他，与那些因罪孽而死的生灵何异？”

玉衡无言。

他知道她说得对。

可他的心，就是放不下。

“我只是担心你。”他放软了声音，眼中满是无奈与心疼，“你知不知道，方才我看见你浑身湿透地抱着他回来，我有多害怕？”

扶摇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玉衡继续道：“我认识你一万多年了。这一万多年里，我从未见你对任何人这般上心。便是对我，你也只是客气，只是温和，只是……淡淡的。可他一来，你变了。你为了他损了半身神脉，你为了他入水救人，你看着他时，眼中有了我从未见过的温柔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低了些：“扶摇，你知不知道，我看着你这样，心里是什么滋味？”

扶摇沉默良久。

她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双满是担忧和心疼的眼睛，看着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，看着他眉宇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愁绪。

她开口，声音比平日柔和了些：“玉衡，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”

玉衡苦笑：“知道又如何？你还是不会听我的。”

扶摇没有否认。

她只是看着他，目光平静如水：“他是我的徒弟。我既收了他，便会护着他。若有一日他真行差踏错，我亲手了结便是。可在此之前，他只是一个孩子，一个需要人护着的孩子。”

玉衡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。

再睁开眼时，他眼中的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。他看着扶摇，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
“罢了。”他说，“你决定的事，我何时能劝动过？”

扶摇唇角微微上扬，极浅极淡。

玉衡看着她那抹笑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
他上前一步，抬手轻轻拂去她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落叶。他的动作很轻，很柔，像是怕惊着她。

“照顾好自己。”他说，“别总为了别人，忘了自己。”

扶摇微微一怔，随即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
玉衡看着她，沉默片刻，终于转身离去。

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，青色衣袍在风中微微扬起。

扶摇独立廊下，望着他离去的方向，久久没有移开目光。

身后，隐隐传来凰漓的笑声。

那小家伙换了干衣裳，又精神了，不知在跟玉茗闹什么。

她转过身，向内殿走去。

一个是守护了她数千年的故人，一个是她亲手救下的徒儿。

她夹在中间，却从未动摇。

因为她知道，无论多难，她都不会后悔。

永远不会。

（第12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