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正好。
照暮池的水面波光粼粼,像撒了一层碎金。池边的白玉栏杆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栏杆下的双生莲开得正好——一朵纯白如雪,一朵墨黑如夜,并蒂而生,相依相偎,占满了大半个池面。
池边,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那里,盯着那两朵莲花,眼睛一眨不眨。
凰漓今日穿着一件浅青色的小衣,乌黑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,随着他歪头的动作一晃一晃的。他蹲在池边已经有一刻钟了,就那样看着那两朵莲花,看得入了神。
“花花真好看~”他喃喃自语,伸出小手朝那朵白莲抓了抓。
够不着。
他又朝那朵黑莲抓了抓。
还是够不着。
他瘪了瘪嘴,小脸上写满了委屈。
不远处的树荫下,玉茗正坐在一张小几旁择菜。今早凰漓说想吃莲子羹,她便去取了新鲜的莲子来,此刻正一颗一颗地剥着。她偶尔抬头看一眼池边的小身影,见他只是蹲着看花,便也放了心。
“小殿下,别靠太近啊。”她扬声叮嘱了一句。
凰漓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:“知道啦!”
然后他又盯着那两朵莲花,眼睛更亮了。
真的好漂亮啊……
他长这么大,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花呢。师尊的瑶光殿里有很多花,可都没有这两朵好看。白的像师尊的衣服,黑的……黑的像什么?他也不知道,反正就是好看。
他忍不住又伸出手,朝那朵白莲抓了抓。
还是够不着。
他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还是够不着。
再往前探了探——
“扑通!”
水花四溅。
凰漓只觉得眼前一花,整个人就掉进了池子里。冰凉的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头顶,他张开嘴想喊,却呛进一大口水。他拼命扑腾,小手小脚乱挥,可身子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沉。
“咕噜咕噜——”
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。
玉茗听见水声,抬头一看,脸色瞬间煞白。
“小殿下!”
她丢下手里的篮子,拔腿就往池边跑。可她的距离太远了,跑过去至少需要十几步。那十几步的距离,此刻却长得像永远也跑不完。
就在这时,一道白影掠过。
扶摇本在内殿处理神务,却莫名觉得心中不安。她放下玉简,起身走到窗前,就看见照暮池边那个小小的身影往前一探——
然后消失了。
她没有多想。
白衣掠起,她飞身而出,几乎是瞬间就落到了照暮池边。池水中,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在扑腾,小手小脚乱挥,水花溅得到处都是。
扶摇没有犹豫。
她纵身跃入池中,伸手一捞,将那个小小的身子揽入怀中。池水浸透了她的白衣,长发也湿了,贴在背上。可她顾不上这些,只是抱着他,飞身落回岸边。
“咳咳咳——”
凰漓趴在她怀里,咳得撕心裂肺,小脸涨得通红。他呛了好几口水,眼睛里全是泪,分不清是呛出来的还是吓出来的。
扶摇抱着他,蹲下身子,一手托着他的背,一手轻轻拍着。她低头检查他的脸色,检查他的呼吸,检查他有没有受伤。
凰漓咳了好一会儿,终于缓过气来。他抬起泪汪汪的眼睛,看向抱着他的人。
是师尊。
师尊浑身湿透了,白衣贴在身上,长发还在滴水。可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,只是低头看着他,眉头微微皱着,眼底有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。
凰漓瘪了瘪嘴。
“师……师尊……”他的声音又软又糯,带着哭腔,“对不起……”
扶摇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湿漉漉的小脸,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,看着他瘪着的小嘴,沉默片刻,终于开口:
“……不许再到池边玩。”
凰漓用力点头,眼泪又掉下来几颗:“嗯嗯嗯!不玩了!再也不玩了!”
玉茗这时才跑到跟前,气喘吁吁,脸色煞白。她看着浑身湿透的扶摇,再看看同样湿透的凰漓,眼眶都红了。
“帝君!小殿下!”她急得语无伦次,“都怪我,我没看好小殿下,我……”
扶摇抬手,止住她的话。
“去准备热水和干衣裳。”她说,声音依旧平静。
玉茗连忙点头,转身就跑。
扶摇低头,看向怀里的凰漓。小家伙已经不咳了,只是还在抽噎,眼泪汪汪地看着她,小脸上写满了委屈和后怕。
“冷不冷?”她问。
凰漓摇摇头,又点点头,然后又摇摇头,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冷不冷。
扶摇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中那点微不可察的担忧终于散了。
她站起身,将凰漓抱得更稳了些,向殿内走去。
凰漓趴在她怀里,小手抓着她的衣襟,仰头看着她。师尊的头发还在滴水,滴在他脸上,凉凉的。可师尊的怀抱很暖,暖得他一点都不想动。
“师尊,”他小声说,“你衣服湿了……”
扶摇脚步不停:“嗯。”
“会生病的……”
扶摇低头看他一眼:“不会。”
凰漓眨眨眼,又小声说:“师尊,我错了。”
扶摇没有回答。
凰漓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回应,有些忐忑地抬头看她。师尊的面色依旧清冷,看不出是生气还是不生气。
他瘪了瘪嘴,又补了一句:“真的错了,下次不敢了。”
扶摇依旧没有说话。
凰漓急了,小手抓紧她的衣襟,眼眶又红了:“师尊,你不要生气嘛……”
扶摇终于低头看他。
“没生气。”她说。
凰漓一愣:“真的?”
扶摇没有回答,只是抱着他继续往前走。
凰漓趴在她怀里,看着她的侧脸,看着她还滴着水的长发,看着那湿透的白衣,心里忽然酸酸的。
师尊是为了救他才弄成这样的。
师尊都没有骂他。
师尊还说没生气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的师尊,是这世上最好的师尊。
他吸了吸鼻子,把脸埋进她怀里,闷闷地说:“师尊最好了。”
扶摇脚步微微一顿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,唇角微微上扬,极浅极淡,几乎看不出弧度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些。
阳光洒在两人身上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一白,一小,相依相偎。
那是他第一次害师尊狼狈,却不是最后一次。
(第11章 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