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茗带着凰漓去照暮池了。
小家伙临走时还回头看了玉衡一眼,小嘴嘟囔着“玉衡伯伯凶我”,被玉茗哄着抱走了。他的声音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殿外。
正殿安静下来。
满地的鹤毛还没收拾干净,几只白色的羽毛在穿堂风中轻轻滚动。那只被追得狼狈逃窜的仙鹤早已不见了踪影,只留下这一地狼藉,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鸡飞狗跳。
扶摇收回目光,看向玉衡。
“进去说吧。”她转身向内殿走去。
玉衡跟上。
内殿幽深,与外头的明亮截然不同。这里没有窗户,只有几盏长明灯静静地燃着,将一切都笼罩在柔和的光晕中。扶摇在榻上坐下,抬手示意玉衡也坐。
玉衡在她对面坐下。
沉默。
两人相识数千年,早已不需要客套。可此刻,这沉默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。
扶摇先开口:“浣月族与赤羽族的事,你方才说,仙界不管?”
玉衡点头:“赤羽族背后有人,仙界那边压下来了。”
“谁?”
“还不确定。”玉衡看着她,目光中带着担忧,“但能压下这种事,背景必定不简单。你若插手,只怕会得罪人。”
扶摇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垂眸看着案上的茶盏,沉默片刻,淡淡道:“我是神域之主。”
玉衡心中一叹。
他就知道,她会这么说。
“扶摇,”他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,“我来找你,不只是为了说这事。”
扶摇抬眸看他。
玉衡迎着她的目光,一字一顿道:“凰漓的事,我想了很久。”
扶摇没有说话。
“他降世一年了。”玉衡道,“这一年里,我看着他在瑶光殿长大,看着他追仙鹤、闯祸、缠着你叫师尊。他确实……和寻常孩子没什么两样。”
扶摇依旧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听着。
“可是扶摇,”玉衡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他是集罪孽而生的神明。你以半身神脉封印了他的恶念,可那恶念还在,只是沉睡。它没有消失,没有消散,只是被封在他体内深处。”
扶摇微微垂眸。
玉衡继续道:“你现在看到的,是他天真无邪的模样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若有一日,那封印松动,那些恶念涌出来,他会变成什么样?”
内殿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长明灯的火光轻轻跳动,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。
扶摇开口,声音平静:“他还小,什么都不懂。”
“正因为小,才该趁早……”玉衡顿了顿,没有说出那个词,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扶摇抬眸看他,眸光清冷。
“趁早什么?”她问。
玉衡被她看得心中一凛,却还是硬着头皮道:“除掉。”
“他降世不过一年。”扶摇一字一顿,“你让我杀一个孩子?”
玉衡深吸一口气:“他是祸患!”
“他如今只是一个爱玩爱闹的孩子,连蚂蚁都不忍踩死。”扶摇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你告诉我,他是祸患?”
玉衡无言以对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任何话在这句话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是啊,那只是一个孩子。
一个会追着仙鹤跑、会抱着她的腿告状、会咧嘴笑着说“玉衡伯伯好”的孩子。那样的笑容,那样的眼神,哪里像一个祸患?
可是……
“扶摇,”他放软了声音,眼中满是忧虑,“我只是担心你。你为了他损了半身神脉,神力大不如前。若有一日他真出了什么事,你怎么办?”
扶摇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。
她活了一万多年,认识玉衡也有一万多年了。她知道,他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为她好。他的每一个担忧,都是因为在意她。
可是——
“玉衡,”她开口,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,“我生而为光,怜悯苍生是我的本能。我问你,他是苍生吗?”
玉衡沉默片刻,艰难点头:“……是。”
“那我如何能杀他?”
玉衡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他知道,自己说不过她。
不是因为言辞不如她犀利,而是因为——她是对的。
她是光,是怜悯苍生的神明。若她今日能杀一个无辜的孩子,那她还是扶摇吗?还是那个他守护了万年的瑶光帝君吗?
他睁开眼,看着她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我只是担心你。”他说,声音里满是无奈与心疼。
扶摇看着他,唇角微微上扬,极浅极淡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所以,让他留在我眼下,最妥当。”
玉衡苦笑。
放在眼下……她总是这么说。放在眼下,她就能看着他,教着他,护着他。若真有一日他行差踏错,她也能第一个知道,第一个出手。
可那也意味着,若真有一日出了事,第一个受伤的,也会是她。
“你总是这样。”他轻声道,“总是把苍生放在首位,从不为自己考虑。”
扶摇没有回答。
内殿再次陷入沉默。
良久,玉衡起身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他说。
扶摇也起身:“不留下用膳?”
玉衡看她一眼,摇头:“不了。我怕再多待一刻,会被那小家伙气死。”
扶摇唇角上扬的弧度,大了些许。
玉衡看着她,看着她那张清冷依旧的脸,看着她眉间那点朱砂,看着她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,忽然觉得,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。
罢了。
她决定的事,他何时能劝动过?
他转身,向殿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扶摇。”他没有回头,只是背对着她,声音低沉。
“嗯?”
“若有一日,他真的……行差踏错。”玉衡顿了顿,“你会如何?”
扶摇沉默片刻,声音平静如初:“我会亲手了结他。”
玉衡心中一颤。
他没有再说什么,大步离去。
身后,内殿重归寂静。
长明灯的火光轻轻跳动,将扶摇的身影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很长。
她独立良久,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,不知在想什么。
殿外,隐隐传来凰漓的笑声。那笑声清脆响亮,穿透殿门,传入内殿。
他在笑。
他在闹。
他在瑶光殿的每一个角落留下小小的足迹,用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每一个人,用他那奶声奶气的声音叫着“师尊”。
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窗外,照暮池的水光映入眼帘。池边,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那里,不知在看什么。玉茗站在他身后,弯着腰,似乎在跟他说着什么。
小家伙忽然抬起头,朝这边望过来。
他看见她了。
他笑了,用力挥手,嘴里喊着什么。隔得太远,听不清,但不用听也知道,他喊的一定是——
师尊。
扶摇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,看着他那张笑得眉眼弯弯的小脸,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她不是不知道危险。
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那个孩子体内藏着什么。那是集世间罪孽而生的神明,是天道都警示要诛杀的存在。她的封印只能压制一时,若有一日封印松动,他会变成什么样,她也不知道。
可是——
她看着那张笑脸,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看着他用力挥动的小手。
她选择相信。
相信他能被教好,相信她的眼光,相信这世间有光。
窗外,凰漓的笑声依旧清脆。
她轻轻合上窗。
(第10章 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