瑶光殿的清晨,难得清静了片刻。
凰漓昨日追着离尘剑摔了六次,虽然最后被扶摇哄好了,可晚上睡着后,小胳膊小腿还是酸得不行。今早醒来,他蔫蔫地趴在床上,连平日里最爱的照暮池都不想去了。
玉茗趁机把偏殿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,将那些被小家伙翻得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一归位。她一边收拾一边念叨:“小殿下,您可得多歇几日,让帝君也清静清静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。
“咯咯咯——!”
是仙鹤的叫声,而且叫得格外凄厉。
玉茗心里一紧,丢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外跑。
正殿前的广场上,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正扑棱着翅膀拼命逃窜。它身后,一个小小的身影迈着小短腿穷追不舍,边追边笑,笑声比仙鹤的叫声还响亮。
“小鸟!别跑!”凰漓跑得满头是汗,小揪揪又散了一个,衣服也歪了,可他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死死盯着前面的仙鹤,仿佛今天不追上誓不罢休。
仙鹤被他追得满殿飞,羽毛乱掉,雪白的羽毛飘得到处都是。它几次想飞高逃开,可凰漓也不知哪来的劲头,追得它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。
玉茗赶到时,看见的就是这幅鸡飞狗跳的场面。她眼前一黑,差点没站稳。
“小殿下!”她大喊,“那是仙帝送来的灵鹤!不能追!”
凰漓哪里听得进去,他头也不回,继续追,边追边喊:“小鸟!站住!”
仙鹤欲哭无泪,它要是能说话,此刻一定会喊:我不是小鸟!我是灵鹤!仙帝座下的灵鹤!
就在这一人一鹤追得不可开交时,一道青色身影踏入了瑶光殿。
玉衡今日难得清闲,想着多日没见扶摇,便过来看看。他刚迈入殿门,就看见满地的鹤毛,以及一个横冲直撞的小身影。
他眉头微皱。
下一秒,那仙鹤直直朝他冲来,身后的小家伙也紧追不舍。玉衡抬手,指尖青光微闪,仙鹤瞬间被定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凰漓刹车不及,一头撞了上去——不是撞在仙鹤上,而是撞在玉衡的腿上。
“哎哟!”他一屁股坐在地上,揉着额头抬头,就看见一张黑着的脸。
凰漓眨了眨眼,然后——
“玉衡叔叔好!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四颗小白牙,笑得眉眼弯弯,全然不知自己闯了多大的祸。
玉衡嘴角抽搐。
“……我说过多少次,”他一字一顿,“不许叫叔叔。”
凰漓歪头看他,一脸天真:“那叫什么?伯伯?”
玉衡深吸一口气。
他告诉自己,不要跟一个一岁多的孩子计较。不要计较。不要——
“玉衡帝君。”他咬牙道,“叫玉衡帝君。”
凰漓眨巴眨巴眼睛,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几个字的意思。然后,他点点头,一脸认真:“好的,玉衡伯伯!”
玉衡:“……”
他眉心跳了跳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就在这时,一道白色身影从内殿走出。
扶摇一袭白衣,眉间朱砂如血,面容清冷如雪。她扫了一眼满地的鹤毛,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的凰漓,最后目光落在玉衡身上。
“凰漓,”她开口,声音清冷,“不得无礼。”
凰漓看见她,眼睛更亮了。他骨碌一下爬起来,迈开小短腿就朝她跑过去,一把抱住她的腿,仰头告状:
“师尊师尊!玉衡叔叔凶我!”
他小脸上写满了委屈,眼睛湿漉漉的,仿佛刚才追着仙鹤跑的不是他,而是玉衡追着他跑。
扶摇低头看他,沉默片刻。
“你又闯祸了?”她问。
凰漓心虚了。
他低下头,玩着自己的手指,小声道:“我……我就是想跟小鸟玩……”
“那是灵鹤。”扶摇道,“不是小鸟。”
凰漓瘪了瘪嘴,不说话了。
扶摇抬眸看向玉衡,微微颔首:“来了。”
玉衡点点头,目光从凰漓身上掠过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他走上前,与扶摇并肩而立,看着那个抱着她腿的小家伙。
“又闯祸了?”他问,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。
扶摇淡淡道:“追着灵鹤跑了一早上。”
玉衡看着满地的鹤毛,嘴角又抽了抽:“仙帝知道怕是要心疼。”
“回头让人送些灵果去。”扶摇说,“就当赔罪。”
凰漓听见“赔罪”二字,抬起头,眨巴着眼睛问:“师尊,赔罪是什么?”
扶摇低头看他:“就是你做错了事,要补偿人家。”
凰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然后扭头看向那只被定住的仙鹤。仙鹤虽然动不了,但眼睛还能转,正惊恐地盯着他。
凰漓朝它挥挥手,笑得一脸灿烂:“小鸟对不起!下次不追你了!”
仙鹤的眼睛里写满了:还有下次?
玉衡看着这一幕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想起一年前,扶摇抱着这个孩子回到瑶光殿时的模样。那时她面色苍白,神光暗淡,半身神脉就这么给了这个素不相识的婴儿。
他当时心中满是忧虑,甚至想过趁早除掉这个祸患。
可一年过去了,这孩子除了调皮捣蛋,似乎也没什么异常。他爱笑,爱闹,爱追着仙鹤跑,爱缠着扶摇叫“师尊”,爱把瑶光殿弄得鸡飞狗跳。
就是一个普通的孩子。
不,不是普通的孩子。普通的孩子不会有那样纯粹的眼睛,不会有那样天真的笑容,不会在闯祸后露出那样心虚又讨好的表情。
玉衡看着他,忽然有些不确定了。
也许……扶摇是对的?
凰漓察觉到他的目光,扭头看他。四目相对,凰漓眨了眨眼,然后——
“玉衡伯伯,你为什么一直看我?”他问,小脸上满是好奇。
玉衡:“……叫帝君。”
凰漓歪头:“帝君伯伯?”
玉衡:“……”
扶摇唇角微微上扬,极浅极淡,几乎看不出弧度。
凰漓见玉衡不说话,以为他还在生气。他想了想,松开抱着扶摇腿的手,迈着小短腿走到玉衡面前,仰头看着他。
“玉衡伯伯,”他奶声奶气地说,“你不要生气啦。我下次不追小鸟了,真的!”
他说得认真,小脸上满是诚恳,眼睛亮晶晶的,仿佛在说:你看我多乖,快夸我。
玉衡低头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小小的脸,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不知该说什么。
他沉默片刻,终于开口:“……没生气。”
凰漓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玉衡点头。
凰漓高兴了,一把抱住他的腿,笑得眉眼弯弯:“玉衡伯伯最好了!”
玉衡僵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那个抱着自己腿的小家伙,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。他活了数千年,从未被任何人——任何生灵——这样抱过。
扶摇在一旁看着,眼中闪过一丝笑意。
“凰漓,”她开口,“过来。”
凰漓应了一声,松开玉衡的腿,又跑回她身边,重新抱住她的腿。
玉衡松了口气,却又隐隐觉得……好像少了点什么。
他摇摇头,将这些奇怪的念头抛开,看向扶摇:“我今日来,是有事与你说。”
扶摇点头,低头看向凰漓:“去找玉茗。”
凰漓瘪嘴:“可是我想跟师尊……”
“去找玉茗。”扶摇重复了一遍。
凰漓见师尊语气不容商量,只好乖乖点头,松开手,迈着小短腿跑向玉茗。
玉茗正在收拾满地的鹤毛,见他跑来,连忙张开双臂:“小殿下慢点!”
凰漓扑进她怀里,回头看了玉衡一眼,然后小声问玉茗:“姑姑,玉衡伯伯为什么总凶我?”
玉茗哭笑不得:“帝君没有凶您……”
“他就是凶我。”凰漓认真道,“每次来都凶我。”
玉茗不知该如何解释,只好抱着他往偏殿走:“走吧走吧,姑姑给您做好吃的。”
凰漓的注意力瞬间被“好吃的”吸引,不再纠结玉衡凶不凶的问题,抱着玉茗的脖子,叽叽喳喳地问:“姑姑,什么好吃的?是蜜饯吗?师尊给的蜜饯那种吗?”
玉茗的声音渐渐远去:“不是蜜饯,是莲子羹……”
“莲子羹是什么?好吃吗?比蜜饯甜吗?”
“您尝尝就知道了……”
声音渐行渐远,终于消失在偏殿门口。
正殿前,只剩下扶摇和玉衡。
满地的鹤毛还没收拾干净,几只白色的羽毛在晨风中轻轻飘动。仙鹤依旧被定在原地,眼神哀怨。
玉衡抬手,解了仙鹤的定身术。仙鹤得了自由,扑棱着翅膀就飞走了,连头都不回。
扶摇看着它仓皇逃窜的背影,淡淡道:“看来是吓得不轻。”
玉衡没有接话。
他转头看向扶摇,看着她比一年前更加苍白的面色,看着她眉宇间隐隐的倦意,心中一紧。
“你的伤……”他开口。
“无妨。”扶摇打断他,“进去说吧。”
她转身向内殿走去。玉衡跟上,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内殿幽静,与外头的鸡飞狗跳截然不同。
扶摇在榻上坐下,抬手示意玉衡也坐。玉衡在她对面坐下,沉默片刻,终于开口:
“仙界传来消息,浣月族与赤羽族起了冲突。”
扶摇微微蹙眉:“为何?”
玉衡道:“赤羽族少主看上了浣月族的宝物,欲强取。浣月族不从,赤羽族便动了手。”
扶摇沉默片刻,问:“仙界不管?”
玉衡摇头:“赤羽族有仙界背景。”
扶摇没有再问。
内殿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良久,扶摇开口:“我知道了。”
玉衡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扶摇抬眸:“还有事?”
玉衡看着她,看着那张清冷依旧的脸,看着她眉间那点朱砂,终于忍不住问:
“你……可曾后悔?”
扶摇微微一怔:“后悔什么?”
玉衡道:“为他损了半身神脉。”
扶摇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轻摇头。
“不曾。”
玉衡心中一涩。
他想问为什么,想问那个孩子究竟有什么好,值得她付出这么多。可话到嘴边,他又咽了回去。
因为她不会回答。
或者说,她的回答,他早已知道。
她是光,是怜悯苍生的神明。在她眼里,那个孩子也是苍生之一。她为他损了半身神脉,不过是因为——
不忍。
仅此而已。
玉衡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平静。
“罢了。”他说,“你决定的事,我何时能劝动过?”
扶摇看着他,唇角微微上扬,极浅极淡。
殿外,隐隐传来凰漓的笑声。那笑声清脆响亮,穿透殿门,传入内殿。
玉衡侧耳听了听,忽然问:“他整日这般闹腾,你不嫌烦?”
扶摇摇头:“还好。”
玉衡看着她,看着她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这丫头,哪里是嫌烦。
分明是——
宠得不得了。
他摇摇头,起身道:“我该走了。”
扶摇也起身:“不留下用膳?”
玉衡看她一眼:“不了。我怕再多待一刻,会被那小家伙气死。”
扶摇唇角上扬的弧度,大了些许。
玉衡看着她,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——
若是当年,她对他也能这般……
罢了。
没有若是。
他转身,大步离去。
身后,凰漓的笑声依旧清脆。
内殿中,扶摇独立良久。
一个是守护了她数千年的故人,一个是她亲手救下的徒儿。
她夹在中间,左右为难。
可她知道,无论多难,她都不会后悔。
永远不会。
(第9章 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