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后。
瑶光殿的清晨,不再宁静。
“小殿下!那个不能碰!”
玉茗的惊叫声从偏殿传来,紧接着是“哗啦”一声脆响——又一个花瓶碎了。
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偏殿窜出来,跑得飞快。那是一个看着才一岁多的孩童,穿着月白色的小衣,乌黑的头发扎成两个小小的揪揪,随着他的奔跑一颠一颠的。他脸上沾着不知道从哪蹭的灰,笑得眉眼弯弯,露出四颗小小的乳牙。
“小殿下!您别跑!”玉茗抱着一堆碎片追出来,欲哭无泪,“那是帝君最喜欢的花瓶!”
凰漓哪里听得进去,他跑得更快了,边跑边笑,咯咯的笑声回荡在瑶光殿的每一个角落。
这是他降世后的第一年。
这一年里,他从一个只会躺着咿咿呀呀的婴孩,长成了会跑会跳会闯祸的小魔王。瑶光殿的每一个角落都被他探索遍了——正殿的神案下面,偏殿的玉床后头,藏书阁的书架缝隙,甚至照暮池边的石头缝里,都留下了他的小脚印。
今天打碎一个花瓶,明天扯掉一幅帷幔,后天把藏书阁的书抽出来堆成小山——然后被埋在里面。玉茗从最初的惊慌失措,到后来的手忙脚乱,再到现在的习以为常,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。
“小殿下!”玉茗追到正殿,眼睁睁看着那个小身影一闪,躲到了神案后面。她扶着腰喘气,累得直摇头,“您、您出来……”
神案后面探出一个小脑袋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。
“姑姑,抓不到!”凰漓笑得得意,小揪揪上沾了一根鸡毛——那是他早上追着仙鹤跑的时候沾上的。
玉茗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严肃些:“小殿下,您今天已经打碎三个花瓶了,再这样下去,瑶光殿的花瓶都要被您打光了。”
凰漓歪了歪头,似乎在理解她的话。然后,他眨巴眨巴眼睛,奶声奶气地问:“花瓶……是什么?”
玉茗:“……”
就是您今天打碎的那三个!她心里在呐喊,可看着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,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。
她叹了口气,摆摆手:“罢了罢了,您出来吧,我不追了。”
凰漓从神案后面钻出来,迈着小短腿跑到她面前,仰头看着她,笑得一脸无辜。
玉茗蹲下身子,拿帕子给他擦脸上的灰,一边擦一边念叨:“小殿下,您就不能消停会儿吗?帝君处理神务本就辛苦,您还天天闹腾……”
凰漓任由她擦,眼睛却四处乱转。忽然,他目光一凝,落在半空中悬浮的一把剑上。
那是离尘剑。
剑身修长,通体莹白,流转着淡淡的金光。它静静地悬在那里,仿佛在沉睡,又仿佛在守护着什么。
凰漓的眼睛亮了。
好漂亮的剑!
他一把推开玉茗的手,迈开小短腿就朝离尘剑跑去。
玉茗一愣,顺着他的方向看去,脸色大变:“小殿下!别碰!”
晚了。
凰漓已经跑到离尘剑跟前,伸出小手,一把抓向剑柄。
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剑身的瞬间——
一道金光闪过。
“砰!”
小小的身影被弹飞出去,在空中翻了个个儿,然后“啪叽”一声,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。
玉茗捂住眼睛,不忍直视。
凰漓趴在地上,懵了。
他眨眨眼,又眨眨眼,低头看看自己的手,又抬头看看那把依旧悬在半空的剑。离尘剑微微颤了颤,剑身的光芒闪烁了一下,仿佛在说:小东西,别碰我。
凰漓瘪了瘪嘴。
然后,他爬起来。
拍拍身上的灰,迈着小短腿,又朝离尘剑跑去。
“小殿下!”玉茗惊呼。
“砰!”
又一次被弹飞。
这次摔得更远些,直接滚到了门槛边。凰漓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,小揪揪散了一个,衣服上全是灰,活像一只脏兮兮的小花猫。
玉茗连忙跑过去要扶他,却见他骨碌一下自己爬了起来。
“小殿下,咱不碰了好不好?”玉茗蹲下身子哄他,“那是帝君的剑,有灵的,它不喜欢别人碰……”
凰漓没听进去。
他只是盯着那把离尘剑,眼睛亮得惊人。
好厉害的剑!
他还没见过会打人的东西呢!
他又一次迈开小短腿。
玉茗:“……”这孩子是犟驴转世吗?
“砰!”
“砰!”
“砰!”
一连五次,每一次都被弹飞,每一次都自己爬起来,然后继续冲。离尘剑似乎也被他的倔强惊到了,剑身颤抖的频率越来越快,仿佛在说:你怎么还来?
第六次,凰漓刚冲到离尘剑跟前,还没来得及伸手,离尘剑主动发出一道剑气,将他轻轻推了出去。这次没有摔,只是让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凰漓坐在地上,仰头看着离尘剑,小嘴瘪了瘪,眼眶渐渐泛红。
委屈。
太委屈了。
这剑怎么这样啊!他就是想摸摸而已!
就在这时,一道白色身影踏入正殿。
扶摇刚处理完神务,就听见正殿传来一阵阵“砰砰”声。她加快脚步走进来,就看见她的宝贝徒弟坐在地上,灰头土脸,眼眶红红的,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。
离尘剑悬浮在半空,剑身微微颤抖,仿佛在告状:是他先招惹我的!
扶摇:“……”
她走过去,在凰漓面前蹲下。
凰漓抬头看见她,那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。他张开双臂,一把抱住扶摇的腿,委屈巴巴地仰头告状:
“师尊师尊!剑打我!”
他的声音又软又糯,带着浓浓的哭腔,小脸上满是灰尘,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,可怜得不得了。
扶摇低头看他,目光落在他皱巴巴的衣服上,落在他散了一个的小揪揪上,落在他沾满灰的小脸上,最后落在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。
她沉默了片刻。
“离尘有灵。”她开口,声音依旧清冷,“你不碰它,它便不打你。”
凰漓眨眨眼,努力理解她的话。然后,他瘪着嘴说:“可是……可是我想玩……”
“那不是玩的。”扶摇说。
凰漓的小嘴瘪得更厉害了,泪珠子在眼眶里滚了滚,终于滚落下来。他也不哭出声,就那样无声地流着泪,可怜巴巴地看着扶摇,仿佛在说:师尊,你不帮我吗?
扶摇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委屈的小脸,看着他那双含着泪的眼睛,忽然觉得心中某个地方软了一下。
这孩子……
她活了一万多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?可偏偏就是见不得这孩子委屈。
她叹了口气。
那叹气声极轻极淡,可玉茗在一旁听得真切。她忍不住捂住嘴,心里暗笑:帝君啊帝君,您这是要妥协了吗?
果然,扶摇伸手,轻轻拭去凰漓脸上的泪。
“不许哭。”她说。
凰漓抽噎了一下,努力憋住眼泪,但小嘴还是瘪着。
扶摇看着他那副模样,沉默片刻,终于开口:“……等你长大了,给你铸一把。”
凰漓愣住了。
他眨眨眼,一时没反应过来:“铸……一把?”
“铸一把剑。”扶摇说,“属于你自己的剑。”
凰漓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那亮光比刚才看见离尘剑时还要亮,仿佛两颗小太阳在他眼睛里炸开。他一把抱住扶摇的脖子,整个人挂在她的身上,高兴得手舞足蹈:
“师尊最好了!师尊最好了!”
扶摇被他扑得身子微晃,连忙伸手扶住他,眉头微蹙:“不许乱动。”
凰漓哪里听得进去,他太高兴了!师尊说要给他铸剑!属于他自己的剑!像离尘剑那样漂亮的剑!
他扭头看向离尘剑,小脸上满是得意,仿佛在说:哼,等我有了自己的剑,才不稀罕摸你呢!
离尘剑微微颤了颤,剑身的光芒黯淡了些许,仿佛在说:随便你。
玉茗在一旁看着这一幕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她走上前,将凰漓从扶摇身上抱下来,一边给他整理衣服一边说:“小殿下,您可听见了?帝君说要给您铸剑呢!以后可不许再追着离尘跑了。”
凰漓用力点头,小脸上满是认真:“不追了!等我的剑!”
他说完,又想起什么,仰头看着扶摇,奶声奶气地问:“师尊,我的剑……会比离尘厉害吗?”
扶摇看着他,淡淡道:“那要看你怎么用。”
凰漓歪了歪头,似乎在理解这句话。然后,他握紧小拳头,信誓旦旦地说:“我会很厉害!保护师尊!”
扶摇微微一怔。
这孩子……说要保护她?
她垂眸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小脸,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不知该说什么。
片刻后,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凰漓听见她回应,高兴得原地蹦了蹦,然后转身就跑:“我要去告诉玉衡叔叔!师尊要给我铸剑!”
玉茗连忙追上去:“小殿下,是玉衡帝君,不是玉衡叔叔——”
“玉衡叔叔!玉衡叔叔!”凰漓边跑边喊,小短腿迈得飞快。
扶摇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跑远,听着那一声声“玉衡叔叔”,唇角微微上扬。
极浅极淡,几乎看不出弧度。
可她眼底的那抹无奈与宠溺,却是真真切切的。
离尘剑轻轻飘到她身边,剑身蹭了蹭她的衣袖,仿佛在抱怨:那小家伙太烦人了。
扶摇抬手,轻轻抚了抚剑身。
“他还小。”她说。
离尘剑颤了颤,仿佛在说:你就宠他吧。
扶摇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望着凰漓消失的方向,望着那空荡荡的殿门,久久没有移开目光。
殿外,阳光正好。
照暮池中,双生莲轻轻摇曳。
瑶光殿的每一个角落,都留下了那道小小的身影的足迹。每一个足迹里,都藏着他的笑声,他的眼泪,他的委屈,他的得意。
还有她默默的纵容。
小小的承诺,他不曾忘,她也不曾忘。
(第8章 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