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个月后。
瑶光殿的清晨,总是从照暮池的水光开始。
金色的阳光穿过殿檐,洒在池面上,将那一池清波染成浅浅的琥珀色。双生莲在晨光中轻轻摇曳,白的愈白,黑的愈黑,相依相偎,开满了大半个池面。
池边,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那里,盯着那两朵莲花,眼睛一眨不眨。
那是一个婴孩,看着不过八个月大,却已经能稳稳当当地蹲着。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小衣,乌黑的头发柔软地贴在额前,眉心的印记淡得几乎看不出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小小的,圆圆的。
他盯着莲花看了许久,忽然伸出手,朝那朵白莲抓了抓。
够不着。
他又朝那朵黑莲抓了抓。
还是够不着。
他瘪了瘪嘴,似乎有些委屈。
“小殿下!”
一道浅碧色的身影匆匆赶来,正是玉茗。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瓷碗,碗里装着温热的米糊。见那小人儿蹲在池边,她吓了一跳,赶紧上前将他抱起来。
“怎么又跑到池边来了?”玉茗将他抱在怀里,语气又急又无奈,“帝君说了多少次,不许靠近池边,万一掉下去可怎么办?”
小人儿被她抱着,也不挣扎,只是歪着头看她,眼睛亮晶晶的。
玉茗被他这样看着,一肚子的话都说不出来了。她叹了口气,抱着他往殿内走:“罢了罢了,你也就这时候最乖。等会儿学会了走路,怕是这瑶光殿都要被你掀个底朝天。”
小人儿依旧看着她,仿佛在认真听她说话,又仿佛只是好奇。
玉茗将他抱回偏殿,放在那张玉床上。床上铺着柔软的锦褥,角落里还堆着几件小小的衣物和玩具——都是她这八个月里一点点备下的。
她端起瓷碗,舀了一小勺米糊,吹了吹,递到小人儿嘴边。
“来,小殿下,张嘴。”
小人儿看着那勺米糊,又看看她,然后——
“咿呀。”
玉茗手一抖,差点把勺子掉了。
“你……你说话了?”
小人儿眨了眨眼,又“咿呀”了一声。
玉茗愣了片刻,随即喜上眉梢。她将勺子放下,转身就往外跑:“帝君!帝君!小殿下会说话了!”
小人儿坐在床上,看着那道浅碧色的身影跑远,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小手,然后抬头,继续“咿咿呀呀”地自言自语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,只是觉得,这样发出声音,好像很好玩。
扶摇正在正殿处理神务。
自损了半身神脉后,她的神力大不如前。以往瞬息可成的事,如今需要耗费更多心神。好在她本就是神域之主,需要她亲自处理的事务并不多。
她放下手中的玉简,抬眸望向窗外。
阳光正好。
她忽然想起,那个孩子此刻应该醒了。这八个月来,他每日清晨醒来,总要先“咿呀”一阵,然后才肯乖乖吃奶。玉茗说,那是他在叫人。
叫人……
“帝君!”
玉茗的声音忽然从殿外传来,急促而欣喜。
扶摇抬眸,就看见玉茗一路小跑进来,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。
“帝君,小殿下会说话了!”
扶摇微微一怔:“哦?”
“真的!”玉茗连连点头,“我刚才喂他吃米糊,他冲我‘咿呀’了两声!那是说话了吧?那是说话了吧?”
扶摇沉默片刻,起身道:“去看看。”
她随玉茗来到偏殿。
一进门,就看见那个小人儿坐在玉床上,正低头玩自己的手指。他似乎玩得很认真,小小的眉头微微皱着,嘴里还念念有词——“咿,呀,咿咿,呀呀”。
扶摇在床边站定。
小人儿似有所觉,抬起头来。
他看见扶摇,眼睛忽然亮了起来。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,像是映进了满天星辰,亮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“咿呀!”他朝她伸出手,小小的身子往前倾,仿佛想要她抱。
扶摇看着他,没有动。
小人儿等了一会儿,见她不过来,有些着急了。他往前爬了爬,又伸出手,嘴里“咿咿呀呀”个不停。
玉茗在一旁看着,忍不住道:“帝君,小殿下是想让您抱呢。”
扶摇沉默片刻,终于伸出手,将他抱了起来。
小人儿落入她怀中,立刻安静了。他仰头看着她,小手抓住她的一缕长发——那是他八个月前就养成的习惯,至今未改。
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扶摇问。
小人儿眨了眨眼。
扶摇看着他,又问了一遍:“你刚才,说什么?”
小人儿歪了歪头,仿佛在理解她的话。然后,他张开小嘴,发出一个软软糯糯的音节:
“师……尊……”
扶摇愣住了。
玉茗在一旁惊喜地叫出声:“帝君!小殿下在叫您!他叫您师尊!”
扶摇没有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怀中的小人儿。他依旧仰头看着她,眼睛亮晶晶的,小嘴又动了动:
“师~尊~”
这一次,比刚才更清晰了些。
扶摇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那感觉很奇怪,很陌生,却又……不讨厌。
“嗯。”她轻声应道。
小人儿听见她回应,眼睛更亮了。他仿佛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,张开小嘴,一声接一声地叫起来:
“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——”
扶摇:“……不许聒噪。”
小人儿哪里听得懂,继续“师尊师尊”叫个不停,一边叫一边笑,笑得眉眼弯弯,露出两颗刚冒出尖儿的小乳牙。
玉茗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:“帝君,小殿下这是在逗您玩呢。”
扶摇看着怀中笑个不停的小人儿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活了一万多年,遇到过无数生灵,处理过无数事务,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——一个八个月大的婴孩,抱着她的头发,一声接一声地叫“师尊”,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。
她该说什么?
该做什么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此刻,她心中那片沉寂了一万多年的湖,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,泛起一圈又一圈细微的涟漪。
“不许叫了。”她说。
小人儿:“师尊师尊师尊师尊——”
扶摇:“……”
玉茗已经笑得蹲在地上,起不来了。
就在这时,一道青色身影踏入偏殿。
“何事这般热闹?”玉衡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疑惑。
他今日来瑶光殿,本是有事与扶摇商议。谁知一进门,就听见一阵“师尊师尊”的叫声,以及玉茗的笑声。
他走进偏殿,就看见扶摇抱着凰漓站在床边,面色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,可不知为何,他总觉得她眼底有一丝……无奈?
凰漓看见他,叫声顿了顿。
玉衡以为他要消停了,谁知那小人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又开口了:
“玉……哼……叔……叔?”
玉衡脚步一顿。
凰漓眨了眨眼,又试了一次:“玉哼叔……叔?”
玉衡的脸色,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。
玉茗在一旁捂着嘴,笑得肩膀直抖。
扶摇垂眸看着怀中的小人儿,唇角微微上扬,极浅极淡,几乎看不出弧度。
凰漓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,只是见玉衡的脸色不好看,有些不明所以。他歪了歪头,又叫了一声:
“玉哼叔叔?”
玉衡深吸一口气。
“是玉衡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玉——衡——,不是玉哼。”
凰漓眨了眨眼:“玉哼?”
玉衡:“……”
凰漓:“玉哼叔叔?”
玉衡:“……叫帝君。”
凰漓歪头看他,仿佛在理解这两个字的含义。然后,他张开小嘴,软软糯糯地叫了一声:
“哼君?”
玉茗终于忍不住,“噗”的一声笑出来,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。
扶摇依旧面不改色,只是抱着凰漓的手,微微收紧了些。
玉衡看着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小人儿,再看看扶摇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,忽然觉得,自己今天来瑶光殿,可能是个错误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向扶摇:“我改日再来。”
说完,转身就走。
身后,凰漓的声音还在继续:“哼君?哼君!哼君——”
玉衡的脚步更快了。
玉茗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扶着床边站起来,喘着气道:“小殿下,您可真行,把玉衡帝君气走了。”
凰漓听不懂她在说什么,只是见她们都在笑,便也跟着笑,露出两颗小小的乳牙。
扶摇低头看他,轻声问:“还叫?”
凰漓抬头看她,笑得更开心了:“师尊!”
这一声,叫得比刚才任何一声都清晰,都软糯,都……让人心软。
扶摇沉默片刻,终于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凰漓听见她回应,开心得手舞足蹈,小小的身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,差点掉下去。扶摇连忙将他抱紧,眉头微蹙:“不许乱动。”
凰漓哪里听得懂,继续扭。
扶摇无奈,只得将他放回玉床上。
凰漓坐在床上,仰头看着她,眼睛亮晶晶的,嘴里还在嘟囔:“师尊师尊师尊……”
扶摇垂眸看他,忽然问:“你可知,师尊是何意?”
凰漓眨了眨眼。
扶摇蹲下身子,与他平视。
“师尊,便是教你之人,护你之人。”她轻声说,“从今往后,你便唤我师尊。”
凰漓看着她,仿佛听懂了,又仿佛没听懂。他只是继续笑着,继续叫着那一声软软糯糯的“师尊”。
扶摇看着他,忽然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头。
凰漓被摸得很舒服,眯起眼,像只餍足的小猫。
玉茗在一旁看着这一幕,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
八个月了。从帝君将这个孩子带回瑶光殿,到今日这孩子开口叫出第一声“师尊”,短短八个月,却好像发生了很多很多。
帝君还是那个帝君,清冷如雪,不染尘埃。
可又好像,有哪里不一样了。
玉茗说不清是什么,只是觉得,这座清冷了一万多年的瑶光殿,从今往后,怕是会热闹起来了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照暮池中,双生莲轻轻摇曳。
那一声软糯的“师尊”,让清冷的瑶光殿,终于有了温度。
(第7章 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