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。
神域·瑶光殿。
扶摇抱着婴儿,踏上最后一级白玉长阶。
她的面色依旧苍白,唇角那丝金色血迹早已拭去,可眉宇间的倦意却怎么也掩不住。封印消耗了她太多——一半神脉,那是神明近半的根基,岂是三日就能恢复的?
可她顾不得这些。
怀中的婴儿睡得很沉,小小的一团蜷缩在她怀里,眉心那淡去的印记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痕迹。这三日,他一直睡着,偶尔醒来也只是睁眼看她一会儿,然后又沉沉睡去。仿佛那场封印耗尽了他的所有力气。
扶摇低头看他,唇边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。
“到了。”她轻声说,不知是对婴儿说,还是对自己说,“这里便是瑶光殿,往后,你便住在这里。”
婴儿自然不会回答。
扶摇抬眸,望向眼前的神殿。
瑶光殿依旧是那副模样——白玉为阶,琉璃作瓦,神光流转,清冷庄严。她在神域住了七千年,早已看惯了这一切。可此刻抱着这个孩子站在这里,她忽然觉得,这座清冷了七千年的神殿,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。
是多了什么吗?
还是少了什么?
她说不清。
“帝君!”
一道惊诧的声音自殿内传来,紧接着,一道浅碧色的身影匆匆奔出。
那是一名女子,看着不过凡人二十出头的模样,生得清秀温婉,一双眼睛清澈明亮。她穿着瑶光殿仙侍的服饰,此刻正满脸震惊地看着扶摇——更准确地说,是看着扶摇怀中的婴儿。
“帝君,您回来了!”女子快步迎上前,刚想说什么,忽然看清扶摇的面色,脸色骤变,“帝君!您的面色——您受伤了?!”
扶摇微微摇头:“无妨。”
“怎会无妨!”女子急得眼眶都红了,“您的神光都淡了!帝君,您到底——”
“玉茗。”扶摇打断她,声音依旧清冷,却比平日柔和了些许,“去准备一张玉床,安置这孩子。”
玉茗——那女子——闻言一愣,目光落在扶摇怀中的婴儿身上。她这才看清,那是一个小小的婴孩,浑身赤裸,蜷缩成一团,睡得正香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玉茗结结巴巴,“帝君,这是哪来的孩子?”
扶摇没有回答,只是抱着婴儿向殿内走去。
玉茗连忙跟上,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打量那个孩子。这孩子生得倒是好看,皮肤白嫩,五官精致,只是眉心隐约有一道浅灰色的印记,也不知是什么。他身上没有寻常婴儿的奶香,反而萦绕着一股极淡的……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气息。
扶摇抱着婴儿,径直走向偏殿。那里有一张玉床,本是备用的,此刻正好派上用场。
她在玉床边站定,俯身,将婴儿轻轻放入床中。
婴儿似乎感知到环境的改变,小小的眉头皱了皱,但依旧没有醒来。他只是翻了个身,小手无意识地抓了抓,然后继续沉睡。
扶摇看着他,忽然想起什么,低头看向自己的发丝。
那缕被他抓了三日的长发,此刻终于解放了。
她抬手,将那缕发丝拢到耳后,动作轻柔得连自己都没察觉。
玉茗在一旁看着,心中惊疑不定。她服侍扶摇数千年,从未见过帝君对任何人这般……这般温柔。便是对玉衡帝君,帝君也只是淡淡的,客气的,从不会有这样的神情。
“帝君……”她忍不住开口,“这孩子是……”
扶摇直起身,转向她。
“我自化神崖带回的。”她说,声音平静,“他降世之时,天地异象,万兽匍匐。”
玉茗倒吸一口凉气。
化神崖降世……天地异象……那岂不是说,这孩子是——
“他是神明。”扶摇替她说出了心中的猜测,“集世间罪孽而生的神明。”
玉茗脸色煞白。
集罪孽而生的神明!那不是……那不是天道警示要诛杀的存在吗?帝君怎么……怎么把他带回来了?
“帝君,”她压低声音,急切道,“天道可有示警?”
扶摇点头:“有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我以半身神脉,封印了他的恶念。”
玉茗的话戛然而止。
她瞪大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扶摇。半身神脉……帝君用了半身神脉?怪不得,怪不得帝君的面色这般苍白,怪不得帝君的神光淡了这么多!
“帝君!”她扑通一声跪下,眼眶通红,“您怎能如此!半身神脉——那是您的根基啊!”
扶摇垂眸看她,目光平静如水。
“起来。”她说,“不过半身神脉,换他一生清白,值得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他是苍生。”扶摇打断她,“他降世之时,只是一个无辜的婴儿。我若杀他,与那些因罪孽而死的生灵何异?”
玉茗张了张嘴,却不知该如何反驳。
她看着扶摇,看着这个她服侍了数千年的帝君,忽然觉得鼻头一酸。帝君还是那个帝君,还是那个将苍生放在首位的帝君,还是那个宁愿自己受苦也不愿伤害无辜的帝君。
可这一次,她付出的代价,太大了。
“帝君……”玉茗哑声道,“您就不怕将来……”
“将来?”扶摇微微摇头,“将来之事,将来再说。若他真有一日行差踏错,我亲手了结便是。”
玉茗心中一颤。
她看着扶摇,看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,忽然明白——帝君不是在说大话,她是真的这样想。她用自己的半条命换这个孩子的清白,也做好了将来亲手了结他的准备。
这世间,怎会有这样的神明?
“起来吧。”扶摇再次开口,“去准备些婴孩用的衣物吃食。他虽为神明,初生之时也与凡间婴孩无异,需得照料。”
玉茗应声起身,擦了擦眼角,匆匆去了。
扶摇转回身,看向玉床上的婴儿。
他依旧睡着,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,眉心那浅灰色的印记在殿内神光映照下,几乎透明。他睡得很安稳,很香甜,全然不知自己刚刚经历了什么,也不知自己将来要面对什么。
扶摇在床边坐下。
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,看着这张小小的脸,看着这具小小的身子,看着他蜷缩成一团的姿态。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
婴儿忽然动了动。
他皱了皱小小的眉头,然后,缓缓睁开了眼。
依旧是那双眼睛,黑白分明,不染尘埃。他眨了眨眼,仿佛在适应光线,然后目光转动,落在扶摇身上。
他看见她了。
然后,他笑了。
那是一个极浅极淡的笑,只是小小的嘴角微微上扬,眉眼弯了弯。可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笑,让扶摇心中某个角落,忽然软了一下。
这孩子……在对自己笑。
“你倒是心大。”她轻声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,“被我抱回来,也不知怕。”
婴儿当然听不懂,他只是继续看着她,继续笑着,小小的手又从襁褓中伸出来,朝她的方向抓了抓。
仿佛在说:还要抓头发。
扶摇看着他,忽然不知该说什么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太熟悉了,熟悉到扶摇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。
果然,下一刻,一道青色身影快步踏入偏殿。
“扶摇!”
玉衡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与担忧。他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,连发丝都有些凌乱,全然不似平日那个温润如玉的司灵帝君。
他的目光落在扶摇脸上,看见她苍白的面色,瞳孔骤然一缩。
“你的神脉——”他上前一步,抬手就要探她的脉。
扶摇侧身避开:“无妨。”
“无妨?”玉衡的声音骤然拔高,“你损了半身神脉,这叫无妨?”
扶摇抬眸看他,目光平静:“玉衡,你冷静些。”
“我如何冷静!”玉衡深吸一口气,努力压下心中的焦躁,可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,那股焦躁又翻涌上来。他转向玉床上的婴儿,目光落在婴儿眉心那淡去的印记上,瞬间明白了什么。
“是他。”他说,声音沉了下去,“你为了他,损了半身神脉。”
扶摇没有否认。
玉衡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复杂。
他走向玉床,俯身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。婴儿也在看他,那双纯粹的眼睛里没有害怕,没有好奇,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他,仿佛在打量一个陌生的存在。
玉衡探出神识,细细感知。
片刻后,他直起身,面色更加凝重。
“恶念只是被封印,并未消除。”他看向扶摇,“若有一日封印松动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扶摇打断他。
“你知道还——”玉衡的话顿住,他看着扶摇,看着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她什么都知道。
知道这孩子的来历,知道封印的风险,知道将来可能发生的一切。
可她还是做了。
只因为,她是光。
玉衡沉默良久,终于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你总是这样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无奈,带着心疼,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,“总是把苍生放在首位,从不为自己考虑。”
扶摇没有说话。
玉衡看着她,忽然上前一步,与她并肩而立。
他看着床上的婴儿,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这孩子,你打算如何安置?”
“收为徒。”扶摇说。
玉衡一怔,随即皱眉:“收他为徒?他可是集罪孽而生的神明!”
“正因如此,才要放在眼下。”扶摇转头看他,“危险之人,放在眼下,最妥当。”
玉衡看着她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放在眼下……她说的没错,放在眼下确实最妥当。可问题是,她收他为徒,朝夕相处,若这孩子真有觉醒的那一日,最危险的,不就是她吗?
可他知道,无论自己说什么,扶摇都不会改变主意。
她就是这样的人。
“罢了。”他再次叹气,“你决定的事,我何时能劝动过?”
扶摇唇角微微上扬,极浅极淡,几乎看不出弧度。
玉衡看见了。
他心中一叹,移开目光,又看向床上的婴儿。那婴儿依旧安静地躺着,依旧用那双纯粹的眼睛看着他,不哭不闹,乖巧得不像话。
“他可有名字?”玉衡问。
扶摇摇头:“尚无。”
玉衡想了想,忽然说:“凰漓如何?”
扶摇转头看他。
玉衡看着婴儿,缓缓道:“凤凰浴火,方可涤净罪孽。他既是集罪孽而生,便让他如凤凰一般,浴火重生。”
扶摇沉默片刻,垂眸看向床上的婴儿。
“凰漓。”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,仿佛在品味什么。
婴儿听见声音,目光转向她,小小的手又伸了出来,朝她的方向抓了抓。
扶摇看着他,忽然伸手,轻轻握住了那只小小的手。
“从今往后,”她说,“你便叫凰漓。”
婴儿的手在她掌心轻轻动了动,小小的手指勾住她的手指,握得很紧,很紧。
仿佛在说:好。
玉衡在一旁看着这一幕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担忧。高兴的是,扶摇终于不再孤单;担忧的是,这个孩子的来历太过特殊。
可无论怎样,从今往后,瑶光殿不再只有清冷的神光,还有一个孩子的笑声。
只是此刻,那孩子还太小,小得只会安静地躺着,只会用那双纯粹的眼睛看着他们,只会用小小的手抓住扶摇的手指,仿佛在抓住此生最重要的东西。
窗外的阳光洒进来,照在三人身上。
一白,一青,一小小的黑影。
光明与阴影,初次相遇。
(第6章 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