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雷渐止。

化神崖上，黑云如潮水般退去，雷电偃旗息鼓，连那呼啸的狂风也终于平息。天地重归寂静，唯有崖顶的碎石偶尔滚落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扶摇抱着婴儿，立于崖边许久。

怀中的小小生命依旧睁着眼看她，不哭不闹，只是那样安静地望着她，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。那只小小的手还攥着她的长发，攥得那样紧，像是抓住了此生最重要的东西。

扶摇垂眸看他，心中天人交战。

天道警示犹在眼前：“此子集罪孽而生，杀之可绝后患。”

她应该杀。

这是最稳妥的选择，最明智的决定，最不会后悔的道路。杀了这个孩子，便不会有后患，不会有将来可能发生的灾祸，不会有让她追悔莫及的那一天。

可是——

她低头，看着那双纯粹得不染尘埃的眼睛。那里面没有罪孽，没有恶念，只有初生者对这个世界的好奇，和对第一个抱住他的人的依赖。

他何罪之有？

扶摇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罢了。”她低声说，不知是对天道说，还是对自己说，“你既降世，便不该死。”

婴儿眨了眨眼，依旧看着她。

扶摇抬眸望向四周。化神崖上乱石嶙峋，不是久留之地。她需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，仔细探查这个孩子的情况——他体内那浓重的黑气，她必须弄清楚是什么。

她抱着婴儿，在崖顶寻了一处背风的凹陷处。那里有一块巨大的岩石斜伸出来，形成一个天然的石窟。扶摇在石窟中盘膝坐下，将婴儿轻轻放在膝上。

婴儿依旧抓着她的头发，不肯松手。

扶摇无奈，只得任由他抓着。她抬手，指尖轻点婴儿的眉心——那里，暗色的火焰状印记隐约流转着幽光。

她闭上眼，神识探入。

只是一瞬，她便猛地睁开眼，面色骤然苍白。

那孩子的神脉之中，蕴藏着——

世间所有的罪孽。

杀戮、贪婪、嫉妒、怨恨、背叛、欺骗……一切生灵能犯下的罪孽，一切阴暗的念头，都在那小小的神脉中翻涌。那是集六界罪孽而生的神明，是天道为了平衡光明而创造的阴影。

若放任不管，待他长大，这些恶念便会生根发芽，最终让他成为六界最大的祸患。

可杀他——

扶摇低头，看着膝上的婴儿。他依旧看着她，那双眼睛依旧纯粹，依旧不染尘埃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什么，不知道自己体内藏着什么，他只是这样看着她，信任着她，依赖着她。

扶摇的手微微发颤。

她想起古籍中记载过一种秘法：以神力封印恶念。

那秘法需以施术者自身一半神脉为代价。一半神脉，意味着修为永远无法再精进，意味着日后每一次动用神力都会比从前艰难，意味着她将从创世神中跌落，成为最弱的那一个。

可那又如何？

她本就是光，是怜悯苍生的神明。即便不能再精进，她也是神域之主，是瑶光帝君。她不需要变得更强，她只需要——

让这个孩子，有一个清白来世。

扶摇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。

再睁眼时，她眼中已无半分犹豫。

“你既降世，便不该死。”她轻声说，不知是对婴儿说，还是对自己说，“我以半身神脉，换你一世清明。”

婴儿依旧看着她，仿佛听懂了一般，抓着她头发的手又紧了紧。

扶摇不再迟疑。

她将婴儿轻轻放在身前，双手结印。金色的光芒自她体内涌出，将她与婴儿笼罩其中。那是她的神力，是她的根本，是她身为创世神的根基。

金光越来越盛，越来越亮，照亮了整个石窟，甚至透出石壁，映在化神崖的夜空之中。

扶摇的眉心，龙鳞印记亮起。

她抬起右手，食指与中指并拢，指尖凝出一滴金色的血液。那是她的本命精血，蕴含着她一半的神脉精华。

“封。”

她轻喝一声，那滴金色血液缓缓飘起，悬浮于婴儿眉心之上。

婴儿似有所觉，轻轻眨了眨眼。他没有害怕，没有哭闹，只是安静地躺着，看着头顶那滴金色的光芒，仿佛知道那是为他好。

扶摇指尖微动，金色血液缓缓落下，融入婴儿眉心的暗色印记之中。

“轰——”

无声的震颤。

婴儿体内，那翻涌的黑气仿佛被什么东西惊动，猛地沸腾起来。它们不甘被封印，不甘被压制，疯狂地冲击着那滴金色血液。可金色血液蕴含的力量太过强大，那是创世神一半的神脉，是天地间最纯粹的光明。

黑气节节败退。

金色光芒一寸一寸渗入婴儿的神脉，将那翻涌的罪孽一丝一丝压制、封印。那过程漫长而艰难，扶摇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，面色一分一分变得苍白。

可她不曾停手。

她的双手依旧稳稳结印，她的目光依旧坚定，她的心依旧没有半分动摇。

婴儿始终安静地躺着。

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不知道这个抱着他的白衣女子正在为他付出什么。他只是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安静下来，慢慢不再那么让他难受。他只是觉得眼前这个人的气息，让他安心。
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

金光终于敛去。

婴儿眉心的暗色印记淡去了三分，不再是先前那般浓黑如墨，而是变成了浅灰色，若不细看，几乎察觉不到。

他体内的罪孽恶念，被封印了。

扶摇缓缓收手。

她的面色苍白如纸，唇边溢出一丝金色的血迹。她的神脉——她那一半的神脉，已经永远留在了这个孩子体内，化作封印，镇守着他的恶念。

她抬手，轻轻拭去唇角的血迹。

低头看去，婴儿已经闭上眼，睡着了。他睡得很安稳，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，眉心那淡去的印记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痕迹。他像所有普通的孩子一样，安静，祥和，无辜。

扶摇看着他，唇边露出一丝浅笑。

那笑容极淡极淡，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，可若细看，便能看见她眼中那抹温柔——那是对这个她用半条命换来的孩子，最深的期许。

“从今往后，”她轻声说，声音轻柔得像怕吵醒他，“你便是一个清白的孩子了。”

婴儿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嘴，仿佛听见了她的话，又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动作。

扶摇将他重新抱入怀中。

她起身，走到石窟口，望向夜空。

月华洒落，照在化神崖上，照在她苍白的脸上，照在她怀中熟睡的婴儿身上。远处的混沌早已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漫天星辰。那是她与玉衡这些年共同创造的星辰，每一颗都蕴含着光明与希望。

她低头，看着怀中的婴儿。

“若将来你行差踏错，”她轻声说，“我便亲手了结你。”

婴儿当然不会回答。

扶摇也不再说话。

她就那样抱着他，站在月光下，站了很久很久。

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，她才终于迈步，向神域的方向走去。

身后，化神崖重归寂静。

月光洒在崖顶，洒在那块巨大的岩石上。岩石之下，那滴金色血液融入婴儿眉心的地方，不知何时，竟长出了一株细小的嫩芽。嫩芽通体莹白，叶片上流转着淡淡的金光，仿佛在诉说着什么。

那是光明与阴影交织的见证。

也是宿命开始的地方。

远处，扶摇抱着婴儿的身影渐行渐远，融入了晨曦之中。

她用自己的半条命，换他一个清白来世。

她不知道，这个决定，将改变她的一生，改变这个孩子的一生，甚至改变整个六界的命运。

她只知道——

此刻，此刻，她无悔。

（第5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