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元3799年,某日黄昏。
妖界极西之地,化神崖孤绝而立。
此处本是妖界禁地,终年云雾缭绕,罕有生灵踏足。可今日,那千年不散的云雾却被狂风撕得粉碎。黑云自天际涌来,层层叠叠压在崖顶,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。
电闪雷鸣。
紫色的雷电撕裂天幕,一道接一道劈在崖顶,将那万年巨石劈得碎石飞溅。狂风呼啸,卷起漫天沙石,打得崖壁啪啪作响。
方圆百里之内,万兽匍匐。
飞禽敛翅落地,走兽跪伏于野,连那深藏地底的虫蚁都瑟瑟发抖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它们感知到了——有什么东西,即将降临。
那气息太过恐怖,太过沉重,仿佛集世间所有阴暗于一身,让它们本能地恐惧,本能地臣服。
化神崖顶,一道白色身影孑然而立。
扶摇白衣如雪,长发在狂风中猎猎飞扬。她立于崖边,俯瞰着下方瑟瑟发抖的万兽,抬眸望向天穹翻涌的黑云。
她感知到了。
那黑云深处,有一个生命正在孕育。那生命的脉动如此强烈,几乎要震碎天穹。可那脉动中蕴含的,不是光明,不是生机,而是——
罪孽。
集世间罪孽而生的神明。
扶摇握紧了手中的离尘剑。剑身微微颤动,发出低沉的剑鸣,仿佛也在不安。
她活了三万——不,她活了近七千年。她见过万物初生的欣喜,见过生灵繁衍的繁盛,见过光明洒遍三界的壮阔。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降世。
黑云中忽然裂开一道缝隙。
一道金光破云而出——那是天道的力量。金光中浮现出几个大字,笔划如刀刻斧凿,带着不容置疑的天道威严:
“此子集罪孽而生,杀之可绝后患。”
扶摇瞳孔微缩。
天道示警。
她活了七千年,从未见过天道直接示警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即将降世的那位神明,其危险程度连天道都不得不提前警示?
杀,还是不杀?
扶摇握剑的手微微发颤。她垂眸看向手中的离尘剑,剑身映出她的面容——清冷,苍白,眉心那点朱砂此刻格外刺目。
她是光。
她是掌世间光明的神。
她的职责是守护这片天地,守护这些生灵。若那即将降世的神明真如天道所言,是集罪孽而生的祸患,那她——
应当杀。
应当趁他还未降世,一剑斩断那罪孽的源头。
扶摇抬眸,望向黑云深处。那里,生命的脉动越来越强烈,越来越急促,仿佛随时都会破云而出。
她握紧剑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。
可——
可那也是一个生命啊。
是神明,是苍生,是与她一样的存在。
他尚未降世,尚未睁眼看过这片天地,尚未犯下任何罪孽。他只是被赋予了罪孽的命格,便要为此付出代价吗?
若她杀了他,与那些因罪孽而死的生灵何异?
扶摇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。
剑尖微微下垂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轰——”
黑云裂开了。
一道巨大的裂痕从天穹正中撕裂开来,贯穿东西。裂痕中涌出的不是光,而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气。那黑气如潮水般倾泻而下,所过之处,连雷电都为之失色。
裂痕深处,一道黑影坠落。
那是一个婴儿。
扶摇看得分明——那是一个小小的、蜷缩着的婴儿。他双目紧闭,周身萦绕着浓重的黑气,正自万丈高空直直坠落。下方是嶙峋的乱石,若就这样坠落,必死无疑。
扶摇没有思考。
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快做出反应——白衣掠起,离尘剑收入袖中,她飞身而起,直直冲向那道坠落的黑影。
风声呼啸。
黑气翻涌。
她伸出手,将那小小的身影接入怀中。
冲击力震得她身形微晃,她在空中旋身卸力,稳稳落回崖顶。
怀中的婴儿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。他浑身赤裸,皮肤上还带着初生者的褶皱,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,仿佛还在母胎中的姿态。
他的眉心,有一道暗色的印记。
那印记呈火焰状,漆黑如墨,隐隐有暗光流转。扶摇只看了一眼,便觉得心神微颤——那里面,蕴含着太过沉重的东西。
罪孽。恶念。一切阴暗的源头。
婴儿忽然睁开了眼。
扶摇低头,对上了那双眼睛。
那是一双极纯粹的眸子,黑白分明,不染尘埃。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,不哭,不闹,没有初生婴儿该有的惊慌与啼哭。
他只是看着她。
仿佛在问:你是谁?
仿佛在说:我认识你吗?
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。
扶摇心中狠狠一颤。
她活了七千年,见过无数生灵的眼睛。可从未有一双眼睛,像这双一样,让她如此——
心软。
明明他是集罪孽而生的神明,明明他体内蕴含着足以颠覆三界的恶念,明明天道示警让她杀之绝后患。可此刻,他就这样安静地躺在她怀里,用那双纯粹得不染尘埃的眼睛看着她,她如何能下手?
如何能?
婴儿眨了眨眼。
小小的手忽然动了动,从蜷缩的姿势中伸出来,抓住了她的一缕垂落的长发。
握得很紧。
扶摇低头,看着那只小小的、粉嫩的手,握着她白色的发丝。那手太小了,小得她一只手就能完全包住。可那手握得那样紧,仿佛在抓住什么重要的东西,仿佛怕一松手,就会失去。
扶摇忽然笑了。
极浅极淡的笑,唇角微微上扬,连她自己都没察觉。
“你倒是胆大。”她轻声说,“这般抓着我的头发,不怕我恼了?”
婴儿当然不会回答。他只是继续看着她,继续抓着她的头发,眼睛眨也不眨。
崖顶的风渐渐停了。
黑云缓缓散去,雷电不再劈落,万兽从匍匐中抬起头,望着崖顶那道白色的身影,和那身影怀中的小小黑影。
天地重归平静。
唯有崖顶,白衣神明抱着黑气萦绕的婴儿,久久伫立。
她低头看他。
他抬头看她。
四目相对,仿佛就此定格。
远处,夕阳终于冲破云层,将最后一缕余晖洒在化神崖上。金光与黑气交织,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其中。
婴儿的眉心,那暗色印记微微闪动。
扶摇看着那印记,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——
若她今日不杀他,他日他若真行差踏错,她可会后悔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此刻,此刻,她做不到。
她是光,是怜悯苍生的神明。而这孩子,无论他身上背负着什么,此刻,他也只是苍生之一。
如此而已。
“我该拿你怎么办?”她轻声问,不知是在问他,还是在问自己。
婴儿当然不会回答。
他只是继续看着她,继续抓着她的头发,仿佛这便是他降世后的全部意义。
扶摇叹了口气。
她没有发现,自己叹气时,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她抱着婴儿,转身向神域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,化神崖重归寂静。
崖顶的乱石上,还残留着雷电劈过的焦痕。可那焦痕之间,不知何时,竟有一株细小的嫩芽破土而出。
嫩芽的叶片上,沾着一滴露水。
那露水在夕阳下闪着微光,晶莹剔透,不染尘埃。
仿佛在诉说着什么。
又仿佛,只是在静静地看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——一道白,一道黑,相依相偎,融入了远方的霞光之中。
(第4章 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