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年时光，弹指而过。

自玉衡降世那日起，扶摇便再未独自立于照暮池边。她的身旁，总有那道青色身影静静相伴。起初她有些不习惯——三千年独处，早已让她习惯了寂静。可玉衡从不打扰她，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侧，偶尔递来一朵新开的花，或是指着远方的混沌说一句“那里似乎有光”。

渐渐地，她习惯了。

甚至开始期待。

这一日，扶摇如常立于照暮池边，看着池中双生莲开得愈发繁盛。白色的那朵纯净如雪，黑色的那朵幽深如夜，两朵莲花并蒂而生，相依相偎，几乎占满了整个池面。

“双生莲开得真好。”身后传来玉衡的声音，清润如玉。

扶摇没有回头，只是微微颔首：“嗯。”

玉衡走到她身边，与她并肩而立。他望着池中的莲花，忽然说：“白的像你，黑的像我。”

扶摇侧首看他，眼中带着一丝疑惑：“为何？”

“白的清冷，却护着身旁那朵。”玉衡指向黑莲，“黑的需要白的光照着，才能开得这么好。”

扶摇微微一怔，随即移开目光：“胡言乱语。”

玉衡笑了笑，没有辩驳。

就在这时，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。那声音极轻，若非两人都是神明，几乎无法察觉。扶摇抬眸望去，只见混沌边缘，有一点绿意悄然破土。

那是——一株草。

扶摇心中一颤，脚步不由自主地向那个方向迈出。玉衡跟上她，两人一同来到那株草前。

那是一株极普通的草，不过寸许高，叶片嫩绿，在混沌之气中微微颤抖。可就是这样一株不起眼的小草，让扶摇看了许久。

“这是……生灵。”她轻声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激动。

玉衡蹲下身，伸手轻轻触碰那株草。他的指尖泛起淡淡的青光，那光芒温柔地包裹住小草，小草颤抖得更厉害了，却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——生长。

在扶摇的注视下，那株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，抽叶，最后竟开出一朵细小的白花。

“这是司灵之神的神力。”玉衡抬头看她，“我可以创造万灵。”

扶摇看着他，又看看那朵小花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从那天起，玉衡开始了他创造万灵的伟业。

他走过神域的每一寸土地，走过混沌边缘，走过刚刚成型的山川河流。他所过之处，草木破土而出，花朵次第绽放，飞禽走兽从虚空中显形，落入山林之间。

扶摇跟在他身后，将光明洒向那些新生的生灵。阳光照在嫩叶上，叶片愈发鲜绿；照在花朵上，花瓣愈发娇艳；照在初生的幼兽身上，它们睁开眼，发出第一声啼鸣。

百年光阴，就这样过去了。

这一日，扶摇与玉衡立于瑶光殿前，俯瞰下方已经郁郁葱葱的大地。

那里，有参天古木直入云霄，有万千花朵铺成锦绣，有飞禽翱翔于天际，有走兽奔腾于原野。一条大河自神域发源，蜿蜒流向远方，河两岸生灵繁衍，生机勃勃。

“好看吗？”玉衡问。

扶摇点头：“好看。”

玉衡侧首看她，眼中带着笑意：“可还觉得孤独？”

扶摇微微一怔，随即明白他问的是什么。她想了想，认真答道：“有你在，不孤。”

玉衡的笑容更深了些，却什么也没说，只是继续陪她看着这片初生的天地。

又是数百年过去。

万物生灵愈发繁盛，渐渐分化出不同的族类。那些天生带有灵性的生灵，学会了吸纳天地灵气，渐渐开了灵智。它们聚集而居，形成了最初的族群。

这其中，以凤凰神族为尊。

那一日，扶摇亲眼看见第一只凤凰自火焰中诞生。那是一只通体赤金的鸟儿，翎羽绚丽，尾羽修长，双翼展开时，有火焰在羽毛间流转。它仰天长鸣，声震九霄，万鸟俯首。

“凤凰。”扶摇轻声说，“倒是与你有几分相似。”

玉衡站在她身侧，闻言微微摇头：“我哪有那般绚丽。”

“我是说真身。”扶摇看他一眼，“你的青龙真身，不也这般威严？”

玉衡笑了笑，没有接话。

凤凰之后，其他妖族也陆续诞生。九尾狐、玄龟、白虎、麒麟……万妖之国渐成雏形，以凤凰神族为尊，在妖界繁衍生息。

与此同时，凡间人族初现。

那是最平凡的生灵，没有妖族的强大肉身，没有神明的先天神力，却有着最旺盛的生命力。他们从蒙昧中醒来，学会了钻木取火，学会了结绳记事，学会了在天地间艰难求生。

扶摇曾远远看过他们一眼。那些人族围坐在篝火旁，仰望星空，眼中带着敬畏与好奇。那一刻，她忽然觉得，这些看似弱小的生灵，或许会比妖族走得更远。

仙界三十六洞天也渐次成形。那些天生灵体、资质超绝的生灵，在洞天福地中修炼，渐渐摸索出一条与妖族不同的道路。他们自称“仙人”，以飞升神域为终极追求。

而最幽深之处，冥渊自成一处。

那里收容亡灵，是六界之中最为神秘的地方。扶摇曾想进去看看，却被天道冥冥中阻拦——冥渊有冥渊的规则，便是创世之神，也不得随意干涉。

就这样，三境六界，初具雏形。

神元3799年。

这一日，扶摇与玉衡并肩立于瑶光殿前，俯瞰下方已成一派繁华的三界。

三千年过去，她的容颜未变分毫，依旧是那般清冷如雪。可若细看，会发现她的眼中多了一些东西——那是温度，是这些年与玉衡相伴、与万物共生带来的温度。

玉衡依旧是那身青衣，温润如玉。他站在她身侧，目光始终追随着她，一如三千年前初见时那般专注。

“三境六界已成。”扶摇开口，声音清越，“从今往后，我便是神域之主，掌世间光明。”

天命录自虚空中浮现，金色文字逐一显现：“瑶光帝君扶摇，居神域之主，掌光明。”

扶摇抬手，天命录落入掌心。她看了一遍，又看向玉衡。

天命录再次浮现新字：“司灵帝君玉衡，掌万物灵识。”

玉衡微微颔首，天命录落入他手中。他看着那行字，却只淡淡一笑，收入袖中。

“你不高兴？”扶摇问。

“高兴。”玉衡看她，“但我更高兴的是，能一直站在你身边。”

扶摇移开目光，没有说话。三千年了，她早已习惯他这样的言语，却始终不知该如何回应。

就在这时，天命录忽然剧烈震颤。

金色光芒大盛，新的文字逐一浮现，笔划如刀刻斧凿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天道威严：

“天命所示：世间当有司影之神，掌罪孽恶念，即将降世。”

扶摇目光一凝。

司影之神……掌罪孽恶念？

她抬眸看向玉衡，玉衡也正看着她。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凝重。

“罪孽恶念……”扶摇轻声重复，“为何要有这样的神明？”

玉衡沉默片刻，缓缓道：“有光便有影，有善便有恶。天道平衡，或许如此。”

扶摇没有说话，只是望向远方。那里，混沌早已退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明媚的天地。可她知道，在那明媚之下，必有阴影。

“不知会是何等模样。”她说，眉间微蹙。

玉衡侧首看她，目光温柔而坚定：“无论何人，我自会护你周全。”

扶摇转头看他，对上他那双认真的眼睛，忽然不知该说什么。她只是微微点头，又转回去望向远方。

照暮池中，双生莲开满了整个池面。一朵纯白，一朵墨黑，相依相偎，在无风中轻轻摇曳。那墨黑的莲花，今日似乎格外幽深了些。

远处，一只凤凰掠过天际，尾羽拖出长长的金色流光。下方山林中，万兽奔腾，百鸟齐鸣。

三界繁华，万物生长。

可扶摇心中，却隐隐有了一丝不安。

司影之神……即将降世。

那会是怎样的存在？会带来什么？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天命不可违，该来的，终将到来。

玉衡仿佛察觉到她的情绪，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
扶摇微微一怔，低头看向被他握住的手。他的掌心温暖干燥，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。

她没有抽回。

两人就这样并肩立于瑶光殿前，看着下方的三界，看着远方的天际，等待着那未知的到来。

照暮池中，双生莲轻轻摇曳。

一朵白，一朵黑。

一如光明与阴影，相依相偎，永不分离。

（第3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