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九日。
自扶摇对天祈愿那日起,已过四十九日。
这四十九日中,她依旧如往常般坐在照暮池边,看双生莲摇曳,看混沌翻涌。可她的心境,却与过去三千年截然不同。
因为她在等。
等一个回应,等一个生灵,等一个能与她相伴的人。
扶摇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模样,不知道何时会来,甚至不知道会不会来。可她就是忍不住等,忍不住偶尔抬眸望向虚空,忍不住在心底描绘那个未知的存在。
这一日,她依旧坐在照暮池边,指尖轻触水面,看着涟漪一圈圈荡开。
忽然——
东方天际,一道青光冲天而起。
那光芒如此耀眼,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染成青色。扶摇猛地起身,抬眸望去。只见青光之中,隐约有一条巨大的青龙虚影盘旋而上,龙吟声震荡九霄,连混沌都被震得向两侧退避。
与此同时,紫气东来三万里,自东方滚滚而至。紫气所过之处,虚空生花,祥云自现。那恢弘的气势,比她降世之时,竟也不遑多让。
扶摇心跳莫名快了一拍。
她知道,她的祈愿,应验了。
青光渐敛,青龙虚影缓缓缩小,最终化作一道青色流光,自天际坠落。那流光划破长空,直直落在神域之中——就在瑶光殿不远处。
“轰——”
青光落地之处,一座神殿拔地而起。白玉为基,青玉作瓦,与瑶光殿遥相呼应。殿门之上,三个古神文字缓缓浮现:司灵殿。
而在司灵殿前,一道青色身影,正缓缓站起。
扶摇看着那身影,脚步不由自主地迈出。她穿过瑶光殿,走过白玉长阶,一步一步向那座新生的神殿走去。
近了,更近了。
她终于看清了那人。
是一名男子。
他身着青衣,发束玉冠,眉目温润如玉,气质清雅如竹。他的五官并非惊艳夺目,却让人一看便觉得舒心,仿佛春日的暖阳,冬日的炉火。他站在那里,周身还萦绕着淡淡的青龙虚影,那是他降世时伴生的异象。
此刻,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眼中带着初生者特有的懵懂与好奇。
像是察觉到她的注视,他忽然抬眸。
四目相对。
那一瞬间,扶摇看见他的眼睛亮了。
那是一种纯粹的、不掺杂任何杂质的亮,仿佛迷途之人终于寻见了归处,又仿佛沉睡万年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。他就那样看着她,目光追随着她,眼中再容不下其他。
扶摇脚步微顿,心头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。不是三千年孤寂被打破的欣喜,而是更深的、更微妙的——她说不清那是什么。
她继续向他走去。
在她距离他三步之遥时,他忽然开口:“你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清润如玉,带着一丝初生者的生涩,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,仿佛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说了无数遍。
扶摇微怔。
不是“你是谁”,不是“这是哪里”,而是“你来了”。
就好像,他一直在这里等她。
她看着他,忽然想起自己降世时的情景——那时她睁开眼,看见混沌初分的天地,心中涌起的是无尽的孤独。而他呢?他睁开眼,第一眼看见的,是她。
“你知道我会来?”她问。
男子点头,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,不曾移开分毫:“我降世的那一刻,便知道自己为何而来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为你。”
他回答得如此自然,如此理所当然,仿佛这是天地间最不容置疑的真理。
扶摇沉默片刻,又问:“那你可知,你是谁?”
男子微微蹙眉,眼中闪过一丝迷茫。他低头想了想,又抬头看她:“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,但我知道,我是为你而生的。”
为你而生。
这四个字落入扶摇耳中,在她心底激起一圈涟漪。她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纯粹得不染尘埃的眼睛,看着他眼中只有她一人的倒影,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。
三千年来,她独自一人守着这片天地,看日出日落,观沧海桑田。她曾无数次想过,若有一个人能与她相伴,那该是什么模样。可她从未想过,那个人会是这样——这样纯粹,这样笃定,这样……为她而生。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比平日轻了几分,“你可知,你降世是因为我的祈愿?”
男子点头: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可知,我祈愿时,只是想有一个人相伴?”
男子又点头: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话未说完,男子忽然上前一步,离她更近了些。他看着她,目光认真而郑重:“我不管你的祈愿是什么,也不管你为何祈愿。我只知道,我降世的第一眼看见的是你,我存在的意义便是你。你叫什么?你是谁?你想做什么?这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从今往后,我会在你身边。”
扶摇怔住。
她活了三万年——不,她活了三千年,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。她是创世之神,是众生的光,她存在的意义是守护这片天地,是等待万物成形。从来没有人告诉她,有一个人,会为她而生,会因她而在。
她心中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,酸酸的,涨涨的,说不清是什么。
“你……”她顿了顿,移开目光,“你跟我来。”
说完,她转身向瑶光殿走去。
身后,脚步声随即响起。他跟了上来,不远不近,正好三步的距离。
扶摇没有回头,但她知道他在身后。这种感觉很奇妙——三千年来,她独自走过无数次这条路,身后从来只有风声。而现在,有了脚步声。
她带他穿过瑶光殿,走到照暮池边。
双生莲依旧在池中摇曳,一朵纯白,一朵墨黑,相依相偎。池水清澈见底,映着天光云影。
扶摇在池边站定,看着池中的双生莲,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:“你可有名字?”
身后传来他的声音:“没有。”
“那我为你起一个。”她转身看他,“温润如玉,衡而不争。便叫玉衡,可好?”
男子——玉衡,闻言微微一怔,随即唇角上扬,露出一个浅淡却真挚的笑容。那笑容如春风拂面,让整个照暮池都似乎亮了几分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,“你起的,都好。”
扶摇看着他,忽然觉得,这三千年,似乎没有那么难熬了。
她转身,继续看着池中的双生莲。玉衡走到她身边,与她并肩而立。两人之间的距离,不过一臂。
“这池叫照暮池。”扶摇说,“那两朵莲花,与我同根而生。”
玉衡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看着那两朵相依相偎的双生莲,轻声问:“它们有名字吗?”
“没有。”扶摇摇头,“不过是莲花罢了。”
玉衡沉默片刻,忽然说:“白的叫扶摇,黑的叫玉衡。”
扶摇转头看他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。
玉衡指着那朵白莲:“这朵像你,清清冷冷,却护着身旁那朵。”又指向黑莲,“这朵像我,虽然不知将来会如何,但会一直陪在你身边。”
扶摇看着那两朵莲花,又看看他,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。
玉衡却不再多说,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边,陪她看着池水,看着莲花,看着远方依旧翻涌的混沌。
良久,扶摇忽然开口:“玉衡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降世之时,可曾觉得孤独?”
玉衡想了想,摇头:“不曾。因为我睁眼的那一刻,就看见了你。”
扶摇又问:“那你可知道,我降世之时,是何情景?”
玉衡转头看她,目光中带着询问。
扶摇望着远方,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语:“我降世之时,天地初开,混沌方分。我独自一人站在这里,看着这片空荡荡的天地,看了三千年。”
玉衡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“这三千年里,我看着混沌翻涌,看着清浊分离,看着日月星辰一点一点成形。可这世间,始终只有我一个人。”扶摇顿了顿,“我曾以为,这就是神明的宿命。孤独地活着,孤独地守着,直到天地终结。”
“可你祈愿了。”玉衡说。
“是。”扶摇转头看他,“我祈愿了。然后,你来了。”
四目相对,这一次,扶摇没有移开目光。
玉衡看着她,认真地说:“我不会让你再孤独。”
简简单单七个字,却让扶摇心中那积攒了三千年孤寂,似乎都淡了几分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勾唇,露出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。
那是她降世以来,第二次笑。第一次,是对天祈愿时;第二次,是对着这个为她而生的青衣男子。
玉衡看见她的笑容,眼中也染上了笑意。他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边,与她一同望着这片初开的天地。
从此,神域有了两道光。
一道清冷如雪,是瑶光殿的白衣帝君。
一道温润如玉,是司灵殿的青衣神明。
他们并肩立于照暮池边,看双生莲摇曳,看混沌渐散,看日月将升。
池水中,两朵莲花开得更盛了。一朵纯白,一朵墨黑,在无风中轻轻摇曳,相依相偎,仿佛也在为这新的相遇而欣喜。
远处,混沌仍在翻涌。可在这片初开的神域中,有什么东西,悄然改变了。
不是天地,不是万物,而是那一颗孤独了三万年的心。
不,是三千年。
(第2章 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