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……家里又来了两只小狗。
那两只小狗,是早上起床的时候发现的。
不知道从哪里来的。
阿妈推开大门,它们就蹲在门槛上。一只黑的,一只黄的,挤在一起,瑟瑟发抖。
都还不会吃饭呢。
阿妈把它们抱进来,放在院子里。它们站都站不稳,四条腿打着颤,走两步就摔一跤。
我蹲下来看它们。
那只黑的,眼睛亮亮的,歪着脑袋看我。那只黄的,胆子小点,缩在黑的后面,只露出半个脑袋。
我想起好多年前。
想起姐姐抱着小哈回来的那天。
想起小哈生的那两只小狗。一黑,一黄。小黑被送走了,小黄留下来了。
现在的小黄老了,趴在那儿,看着这两只小狗。
它看了好久。
然后慢慢站起来,一步一步走过去。
走到它们面前,低下头,闻了闻。
小黑狗吓得往后缩。小黄狗更是缩成一团,呜呜叫着。
小黄没动。
它又闻了闻,然后转身,慢慢走回自己窝里,趴下。
那天阿姐刚好放假回来。
她一进门,就看见那两只小狗。
“哪来的?”
阿妈说:“不知道,早上就在门口了。”
姐姐蹲下来,伸出手。
小黑狗闻了闻她的手,往前迈了一步。小黄狗还缩着,不敢动。
阿姐笑了。
那是好久好久没见过的那种笑。眼睛弯弯的,嘴角翘翘的,像小时候那样。
“来,姐姐喂你们。”
她去拿了牛奶,倒在碗里。两只小狗闻见香味,凑过来,小舌头一下一下舔着。舔得到处都是,脸上、鼻子上、胡子上,全是白白的奶渍。
阿姐看着它们,笑得停不下来。
小黄趴在旁边,也看着。
它的眼睛浑浊了,看不清它在想什么。
可它就一直看着。
从那以后,两只小狗就住下了。
阿姐给它们取了名字。小招财和小旺财。
还有小名,黑的叫小黑,黄的叫小黄。
和好多年前一样。
小黑活泼,到处跑到处钻,什么都敢碰。小黄胆小,老是跟在小黑后面,走一步看一步。
它们粘着阿姐。
阿姐走到哪,它们就跟到哪。姐姐坐下来,它们就往她怀里爬。姐姐给它们洗澡,它们就乖乖地泡在盆里,一动不动。
姐姐抱着它们睡觉,一边一个,窝在她胳膊底下。
小黄就在旁边看着。
有时候它也想往姐姐身边凑。它慢慢走过去,慢慢趴下,把脑袋搁在姐姐腿上。
可两只小狗不干了。
小黑冲它汪汪叫,小黄狗也学着小黑的样子汪汪叫。它们那么小,叫声细细的,凶巴巴的,像两只小辣椒。
小黄愣了一下,慢慢站起来,慢慢走开。
又趴回自己的地方。
姐姐看见了,伸手招呼它:“小黄,过来。”
它看看姐姐,又看看那两只小狗,没动。
姐姐走过去,蹲下来,摸摸它的头。
“没事,它们小,不懂事。”
小黄舔舔她的手,尾巴摇了摇。
后来,小黄开始带它们了。
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可能是小黑狗追鸡追到水沟里,爬不出来,是小黄把它叼上来的。可能是小黄狗迷路了,在玉米地里呜呜叫,是小黄找过去,把它带回来的。
反正慢慢地,两只小狗就跟在小黄后面了。
小黄走到哪,它们就跟到哪。小黄趴下,它们就挤在它旁边,一个蹭着它的肚子,一个枕着它的腿。
小黄也不赶它们。
它就那么趴着,让它们蹭,让它们挤,让它们拿它当枕头。
有时候它们闹得太欢了,在小黄身上爬来爬去,踩它的头,咬它的耳朵。小黄就抬起头,看它们一眼,然后继续趴着。
它的眼睛浑浊了,看不清是什么表情。
可我觉得,它好像没那么孤单了。
那天傍晚,我坐在院子里,看着它们。
小黄趴在老地方,头朝着土路的方向。两只小狗在它旁边滚来滚去,你压我我压你,滚得满身都是土。
太阳快落山了,天边红红的。
风吹过来,狗尾巴草沙沙响。
阿姐从屋里出来,坐到我对面。
她也看着它们。
“像不像小时候?”她忽然问。
我知道她在说什么。
像。
像小哈带着小黄和小黑的时候。
像我们蹲在院子里,看它们滚来滚去的时候。
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
“阿弟,”阿姐说,“小黄老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它陪了我们好久好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……以后要是它走了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。
我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在夕阳里亮亮的,不知道是反光,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阿姐,”我说,“还有它们呢。”
我指指那两只小狗。
它们还在滚。小黑压在小黄狗身上,小黄狗四脚朝天,挣又挣不脱,急得呜呜叫。
姐姐看着它们,忽然笑了。
“对,”她说,“还有它们。”
小黄抬起头,看了我们一眼。
然后它又趴下去,把脑袋搁在前爪上,眯起眼睛。
两只小狗终于不滚了。它们挤到小黄身边,一个贴在它肚子上,一个靠着它的背,蜷成两团小小的球。
太阳落下去了。
天边最后一抹红,慢慢暗下去。
风还在吹。
狗尾巴草还在摇。
小黄的眼睛闭上了,肚子一起一伏,很慢很慢。
两只小狗也睡着了,发出细细的呼呼声。
我和姐姐坐在那儿,谁都没动。
好久好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