盼望着,盼望着!
阿姐终于放假了。
那天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土路的尽头。
小黄趴在我脚边,也看着。
等了好久好久,路的尽头出现一个影子。小小的,慢慢的,变大,变近……
是阿姐!!!!
我跑过去。
小黄也想跑,可它跑不动了。它站起来,往前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看着我跑远。
我跑到阿姐跟前,站住了。
她瘦了好多。
脸小小的,下巴尖尖的,眼睛底下有两团青黑。头发扎成马尾,可扎得乱乱的,好几缕散在外面。
她冲我笑。
“阿弟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走过来,摸摸我的头。
然后往前走,走到小黄面前,蹲下来。
小黄摇着尾巴,慢慢靠近她,把脑袋往她手里拱。
阿姐抱住它。
抱了好久好久。
我看见她的肩膀抖了一下,又一下。
她没有哭出声。可我知道她在哭。
我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后来她站起来,抹了抹眼睛,跟我回家。
家里什么都没变。院子还是那个院子,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。可阿姐站在院子里,四处看着,看了好久。
“变了。”她说。
我不知道哪里变了。
那天晚上,阿姐把她的行李箱打开。
里面全是书。高中的课本,练习册,卷子,厚厚一摞,堆了半床。
“这么多作业?”我问。
她点点头,没说话。
可接下来的日子,她一个字都没写。
每天一早,她就叫我起来:“走,出去玩。”
我们去地里,去看玉米长多高了。去山坡上,去摘野花。去河边,去捡好看的石头。去小时候走过的地方,一步一步地走,走得慢慢的。
小黄跟在后面。
也走得慢慢的。
姐姐走一段,就回头看看它,等它跟上来。
“小黄老了。”她说。
我没说话。
她蹲下来,摸摸小黄的脑袋。小黄的左耳朵塌着,她轻轻摸了摸,什么都没问。
我们走累了,就坐在山坡上。坐在当年埋着小哈的那个山坡上。旁边也埋着煤球。
风吹过来,狗尾巴草摇摇晃晃的。姐姐看着那些草,看了好久。
“阿弟,”她忽然说,“我好累。”
我不知道怎么接。
“在学校,好累好累。”
她没说为什么累。我也没问。
我们就在那儿坐着,坐到太阳落山。
假期过得很快。
快到我还没反应过来,最后一天就到了。
那天晚上,阿姐房间的灯亮了一夜。
我半夜醒来,起来上厕所,看见她房间的门缝里透出光。我走过去,轻轻推开门。
她趴在桌上写作业,旁边堆着高高的书。手边的笔筒里,好几支笔已经没水了。
“阿姐,还不睡?”
她抬头看我,眼睛红红的,全是血丝。
“作业太多了,写不完。”
我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她的脸在台灯下显得更瘦了,颧骨都凸出来了。手握着笔,一直写一直写,写得飞快。
我走进去,坐到她旁边。
“我帮你。”
她愣了一下:“你?”
“抄答案呗。”我拿起一本练习册,“答案在哪?”
她指指旁边一本小册子。
我翻开,对着答案,开始抄。
一页,两页,三页。
手酸了,就甩一甩,继续抄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和偶尔翻书的动静。
不知道抄了多久,我抬头看阿姐。
她趴在桌上,睡着了。
脸压在手臂上,挤得有点变形。呼吸轻轻的,睫毛在灯光下一颤一颤的。
我看看她,又看看桌上的作业。
还有好多。
我拿过她的笔,继续抄。
沙沙沙,沙沙沙。
窗外的天,从黑变灰,从灰变白。
我不知道抄了多久。只知道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,又酸又麻,动一下都疼。眼睛也疼,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。
可我不能停。
阿姐明天要走。
她的作业写不完,会被老师骂的。
我继续抄。
抄到最后一本的时候,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
天亮了。
太阳还没出来,可东边的云已经染上了淡淡的橘色。
我低头看手里的作业本。
写完了。
满满一本,全是我的字。
我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阿姐还在睡。呼吸轻轻的,睡得很沉。
小黄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,趴在阿姐脚边,也睡着了。它的左耳朵塌着,肚皮一起一伏。
我看着他们,笑了一下。
然后我也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