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又过了好长好长时间……
阿姐,上初中了。
阿姐上初中那年,去了好远好远的地方。
远到什么程度呢?
坐车要坐一个多小时,翻过几座山,淌过几条河,再走一段路。
反正我是走不到的。
她走的那天,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拖着那个大大的行李箱,走上那条土路。
小黄站在我旁边,看着她。
阿姐回头,冲我们挥手:“回去吧,我周六就回来。”
我没动。
小黄也没动。
她走了。
那个背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老樟树后面。
小黄忽然往前跑了两步,停下来,又跑两步,又停下来。
它看看我,又看看那条路,好像在问:我们不追吗?
我摇摇头:“追不到。”
它不懂。它还是看着那条路,看着那个消失的方向,尾巴耷拉着,不摇了。
那天晚上,小黄趴在大门口,头朝着那条路的方向。
就像小哈当年那样。
从那以后,我和小黄就开始盼周六。
我在小学盼,小黄在家里盼。
从周一开始盼。
周二接着盼。
周三盼得更厉害。周四盼得饭都吃不下。
周五晚上最难受。因为明天就能见到阿姐了,可今天还见不到。
小黄好像也懂这个。
一到周五,等到我放学回家,它就有点坐立不安。
一会儿趴下,一会儿站起来,一会儿跑到大门口看看,一会儿又跑回来,趴在我脚边,眼巴巴地看着我。
“明天。”我摸摸它的头,“明天阿姐就回来了。”
它摇摇尾巴,又跑回大门口,继续看。
周六早上,我们起得比鸡还早。
天还没亮透,我就爬起来,套上衣服往外跑。
小黄早就等在大门口了,一见我出来,尾巴摇得那叫一个欢。
我们跑上那条土路。
跑过那棵老樟树,跑过那片稻田,跑过那个小土坡。
跑啊跑,跑啊跑,跑到村口,跑到路的那一头,跑到再也跑不动了,就停下来喘气。
然后继续跑。
边走边看。
看路的尽头,有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我们走了好远好远,远到我都快不认识路了。
小黄忽然停下来,耳朵竖起来,直直地往前看。
我也往前看。
路的尽头,一个小小的影子,慢慢变大,变大……
是阿姐!
小黄“汪”地一嗓子,箭一样冲出去。
四条腿跑得飞快,尾巴竖得高高的,耳朵直直地立着,像小兔子的耳朵,跑起来一颠一颠的。
我也跑。
跑得没它快,但我使劲跑。
跑到跟前的时候,阿姐已经蹲下来了,抱着小黄,被它舔得满脸都是口水。
她抬头看我,笑得眼睛弯弯的:“你们怎么跑这么远?”
“来接你。”
她站起来,摸摸我的头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我们仨走在土路上。
我,阿姐,小黄。
太阳照着,暖洋洋的。
路两边的草绿了,有蝴蝶在飞。
小黄一会儿跑前,一会儿跑后,一会儿钻到草丛里,一会儿又窜出来,嘴里叼着根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树枝。
和以前一模一样。
好像什么都没变。
可我知道,明天阿姐又要走了。又要等六天,才能再来接她。
但那又怎样呢?
今天她在。
小黄也在。
我们仨走在这条土路上,走在这片暖洋洋的阳光里。
路很长,可我们走得很慢。
因为不想走完。
有一次,下雨了。
很大的雨,和上次下冰雹那次差不多。
天黑了,阿姐还没回来。我和阿妈站在门口,望着那条黑漆漆的土路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我去接她。”阿妈说。
“我也去。”
阿妈看看我,没说话,从墙上取下手电筒。
我们走进雨里。
小黄跟上来。
“小黄,回去!”我赶它。
它不听。它跟在我们旁边,一步一步地走,雨水顺着它的毛往下流,流得它浑身湿透,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
“小黄,回去!”
它抬头看看我,继续走。
走了好久好久。
手电筒的光在雨里晃晃悠悠的,照不出多远。
路很滑,一步一趔趄。我摔了一跤,爬起来继续走。小黄也摔了一跤,爬起来抖抖毛,继续跟。
终于,在路的尽头,看见一个晃动的光点。
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……
是阿姐。
她打着一把伞,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,浑身也湿透了。看见我们,她愣了一下,然后跑过来。
“阿妈!阿弟!”
“小黄!”
她蹲下来,抱住小黄,又抱住我。
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
“接你。”我说。
她笑了。雨里,她的脸湿湿的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走,回家。”
我们四个走在雨里。
阿妈走在最前面,手电筒照着路。阿姐拉着我,我牵着小黄……其实是我以为我牵着它,其实是它在带着我走。
雨还在下,很大,很冷。
可我不觉得冷。
因为姐姐回来了。
因为小黄在旁边。
因为我们一起走在这条路上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路很长,可我们在一起。
那就够了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