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就到了假期。40多天的长假呢。
我又可以和小黄一起去刨老鼠了。
假期的第一天,记得那天早上,天还是亮的。
阿妈阿爸说要下地,种几棵树。
我问能不能去,阿妈说行。
我问能不能带小黄,阿妈瞪我一眼,还是说行。
我们就去了。
地很远,走了好久。
阿爸阿妈扛着锄头,我背着小铲子,小黄跑前跑后,高兴得很。
到了地头,阿爸阿妈找了个地方,开始挖坑。
我也挖,挖得慢,坑又浅,阿妈看了一眼,叹了口气,没说话。
小黄不挖坑。它在旁边瞎溜达。闻闻这,嗅嗅那,追追蝴蝶,撵撵蚂蚱,忙得不行。
挖到一半,天阴了。
我抬头看,天边黑压压的,像谁把墨汁泼上去了。
阿妈也抬头看,皱了皱眉:“要下雨了。”
话音刚落,雨就下来了。
不是一点一点下的,是一盆一盆往下泼的。哗啦啦,哗啦啦,打得人睁不开眼。
阿爸把带来的塑料布扯开,在地头支了个小帐篷。我钻进去,缩成一团,浑身湿透,冷得发抖。
小黄没进来。
它站在外面,站在雨里,站在阿妈旁边。
阿爸阿妈还在种树。雨那么大,他们还在挖坑,还在栽树,还在填土。
雨水顺着阿妈的头发往下流,流到脸上,流到脖子里,她也不擦。
小黄就站在她旁边,仰着头看她,尾巴摇着。
雨淋得它毛都贴在身上了,一根一根的,像落汤鸡。可它不走,就那么站着,陪着阿妈。
“小黄,进来!”我喊它。
它回头看我一眼,又转回去,继续看阿妈。
“小黄!”
它不理我。
阿妈低头看看它,叹了口气,从背篓里翻出一顶草帽,扣在它头上。又翻出一小片蓑衣,披在它身上。
小黄戴着草帽,披着蓑衣,站在雨里,站在阿妈旁边。
我差点笑出来。
那样子太滑稽了。一只黄狗,戴着草帽,披着蓑衣,站得直直的,像个小小的稻草人。
可我没笑多久。
风来了。
风很大,大得能把人吹跑。
帐篷的塑料布被吹得哗哗响,一个劲地往外鼓。我拼命按住,按住,手都酸了。
一阵更大的风刮过来。
“呼……!!!”
小黄头上的草帽飞了。
飞得老高,在空中打了个旋,落在地那头。小黄追过去,叼起来,跑回来,仰着头递给阿妈。
阿妈接过来,又扣回它头上。
风又来了。
草帽又飞了。
小黄又追,又叼,又跑回来。
这样来来回回好几次,阿妈终于放弃了。她把草帽收起来,拍拍小黄的头:“进帐篷去。”
小黄不听。
它还是站在那儿,站在雨里,站在阿妈旁边。
阿妈不理它了。
继续挖坑,继续种树。
我缩在帐篷里,看着它们。
看着雨里的阿妈,看着雨里的小黄。
然后天更黑了。
风更大了。
有什么东西砸下来,砸在帐篷上,啪啪响。我伸手一摸,硬的,凉的,圆圆的……
冰雹。
“阿妈!下冰雹了!”
阿妈抬头看,脸色变了。阿爸阿妈都扔下锄头,往帐篷这边跑。还没跑几步,一阵大风刮来……
帐篷飞了。
我还没来得及抓住,那个小小的塑料帐篷就飞起来了,飞得老高,在空中翻了个跟头,落在地那头。
我暴露在雨里,暴露在风里,暴露在砸下来的冰雹里。
“阿妈……!”
我吓哭了。
是真的哭了。冰雹砸在头上,很疼。
风刮得我站不稳,东倒西歪的。雨淋得我睁不开眼,什么都看不见。
我蹲下去,抱住头,浑身发抖。
然后一团黄乎乎的东西撞进我怀里。
是小黄。
它也浑身湿透,也在发抖。
可它挤在我怀里,把脑袋往我胳肢窝底下拱,拱得紧紧的,像小时候那样。
我抱住它。
抱住这个小小的、发抖的、却还在拼命往我怀里钻的身子。
冰雹还在砸,风还在刮,雨还在下。
我们俩缩成一团,谁都不敢动。
“阿弟!!!”
有人在喊。
是阿姐的声音。
“阿弟!!!你在哪儿……!!”
“阿姐!!!我在这儿……!”
我拼命喊。嗓子都喊哑了。
然后我看见她了。
雨幕里,一个瘦小的身影,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,跑到我面前,蹲下来,一把抱住我。
“阿弟不怕。”
她抱着我,抱得很紧。
“阿姐……”
“不怕,阿姐在。”
她一只手抱着我,一只手摸摸小黄的头。
“小黄也不怕。”
小黄呜呜叫着,把脑袋从我的胳肢窝底下探出来,舔舔阿姐的手。
我们仨缩在一起,缩在那片大雨里,缩在那些砸下来的冰雹里。
好久好久。
后来雨停了,冰雹停了,风也停了。
阿爸阿妈走过来,看着我们三个,眼睛红红的。
“回家。”
阿爸背起我,阿妈拿起东西,阿姐抱着小黄,我们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天边露出一线光,浅浅的,黄黄的。
我趴在阿爸背上,回头看了一眼。
地那头,刚种下的树苗歪歪扭扭的,可都还站着。
小黄在阿姐怀里,探出脑袋,也回头看。
它的毛乱七八糟的,脸上还有泥巴,眼睛却亮亮的。
我忽然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