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……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。
煤球也死了。
小哈死了,那只一直和小哈作对的煤球,也死了,死在了村东头的打谷场上。
我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院子里和小黄玩。
小黄已经长大了,不再是那只窝在妈妈肚子底下找奶吃的小狗。
它长高了一截,毛色也深了些,跑起来风风火火的,叫声粗了不少。
可它还是那只小黄。
还是喜欢往我怀里拱,还是喜欢舔我的脸,还是喜欢趴在我脚边晒太阳。
那天下午,邻居家的大婶路过,和阿妈站在门口说话。
我听见她说:“……你家煤球啊……死了,被村东头那条大黑狗咬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煤球。
那只总是在我们家屋顶上走来走去的小猫。那只一爪子呼在小哈脸上的小猫。
那只被小哈追得满院跑、最后蹲在墙头不敢下来的小猫。
它死了?
大婶还在说:“它肚里揣了崽……肚子那么大了,跑不动。那条黑狗追它,它想上树,爬到一半掉下来……啧啧,惨得很。”
阿妈叹了口气:“作孽哦。”
我蹲在那儿,手还搭在小黄背上。
小黄的耳朵动了动,抬起头看我,不明白我为什么不继续挠它了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煤球死了。
那只讨厌的、凶巴巴的、老是欺负小哈的猫,死了。
我应该高兴的。
可我没有。
后来我带着小黄把煤球埋在了,之前埋着小哈的山坡上。山坡上的狗尾巴草呀,摇呀摇,摇呀摇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一直想着煤球。
想着它蹲在墙头的样子,尾巴翘得老高,眼睛斜斜地往下瞅。
想着它和小哈吵架的样子,一个在上,一个在下,喵喵汪汪吵个没完。
想着它怀孕的样子,肚子圆滚滚的,走路慢吞吞的,再也不像以前那样灵活了。
它爬不上树了。
它被追的时候,一定很害怕吧。
第二天,小黄不见了。
我找遍了院子,没有。
跑到村口,没有。
跑到田埂上,也没有。
后来有人告诉我,看见一只小黄狗往村东头去了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等我跑到打谷场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
小黄正和那条大黑狗撕咬在一起。
两条狗滚成一团,尘土飞扬,只能看见黄的和黑的一团,分不清谁是谁。
叫声又凶又狠,是那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声音——不是平时汪汪的叫,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、低沉的、野兽一样的吼声。
小黄那么小一只,它怎么可能打得过那只大狗呢?
“小黄!”
我冲上去。
我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。
我只知道小黄在打架,在和那条咬死煤球的大黑狗打架,它可能会受伤,可能会死,我得救它。
我扑过去,想拉开它们。
然后我脑袋一疼。
有什么东西咬住了我的头。
很重,很疼,疼得我眼前一黑。
我听见自己的叫声,听见小黄的怒吼,听见有人在大喊大叫。
然后一切都乱了。
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,躺在村里的卫生所里。
头上包着厚厚的纱布,纱布下面一阵一阵地疼。
阿妈坐在床边,眼睛红红的。
“醒了?”她声音哑哑的,“还疼不疼?”
我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
疼。
怎么不疼。
可我想起来的不是疼。
“小黄呢?”我问。
阿妈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在家呢。没事,就受了点伤,不重。”
我松了一口气。
“你呀,”阿妈的声音又响起来,这回带着哭腔,“你冲上去干什么?那是狗打架,你能拉得开?你不要命了?”
我没说话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,那时候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,就想着小黄在那儿,我得去。
它是我的狗。
我怎么能看着它打架,自己站一边看着?
后来我才知道,那条大黑狗后来被人打跑了,再也没回来过。
小黄受了伤,腿上被咬了好几口,瘸了好几天才好。
可它还是每天趴在我床边,看着我,舔我的手,尾巴一摇一摇的。
我头上的伤养了好久。
每天换药的时候最疼,纱布揭开,药水涂上去,疼得我龇牙咧嘴。
小黄就蹲在旁边,眼睛一直看着我,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呜声,好像它也疼似的。
“没事,”我摸摸它的头,“不疼。”
它舔舔我的手,又舔舔。
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,缠了好久好久才拆掉。
拆掉那天,我对着镜子看,额角上有个疤,不大,但挺明显。
阿妈说:“破相了。”
我说:“没事。”
我摸摸那个疤,又摸摸小黄的头。
小黄抬头看我,眼睛亮亮的。
我在它眼睛里看见自己。一个额角上有疤的小孩,和一只黄毛的狗,互相望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