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黑被带走之后,小哈不吃东西了。
第一天,我把饭碗端到她面前,她闻了闻,把头扭开。
“小哈,吃点吧。”我蹲下来,把碗往前推了推。
她没动。
我把碗里拌了肉汤,是她平时最爱吃的。
她还是没动,就那么趴着,头朝着大门的方向,眼睛睁着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阿姐放学回来,也端着碗去喂她。
“小哈,张嘴,就吃一口。”
小哈看看她,又看看碗,然后把头埋下去,埋在前爪之间,不看了。
阿姐端着碗,蹲在那儿,半天没起来。
我站在她身后,看见她的肩膀在抖。
“阿姐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她说,声音闷闷的。
她把碗放下,站起来,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,转身进屋了。
第二天,小哈还是不吃。
她趴在大门口,还是那个姿势,头朝着那条路。一整天,她就那么趴着,偶尔换一下姿势,偶尔舔舔自己的前爪,偶尔抬起头看看远处,然后又趴下。
小黄跑过去找她,往她肚子底下钻,想找奶吃。她低下头,舔舔小黄的脑袋,舔得很慢,一下,两下,三下。然后又把头抬起来,望着远处。
小黄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不理它,呜呜叫着,拿小爪子扒拉妈妈的腿。小哈没动,只是又低下头,舔了舔它。
第三天早上,小哈不见了。
我起床去看她,大门口空空的,只有小黄自己缩在窝里,蜷成小小一团。
“阿姐!小哈不见了!”
阿姐从屋里跑出来,鞋都没穿好。
我们在院子里找,柴垛后面,鸡窝里头,水缸后头,墙根底下。
都没有。
“会不会出去玩了?”我说。
阿姐没说话,脸色白白的。
这时候阿爸从地里回来,我们问她有没有看见小哈。
“路上好像看见一只黄狗,”阿爸说,“往村外头去了。我以为是出来玩的,没在意。”
阿姐转身就跑。
我愣了一秒,也跟上去。
我们沿着那条土路跑,往村外头跑。
跑过那棵老樟树,跑过那片稻田,跑过那个小土坡。
一路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,只有灰扑扑的路,只有路边枯黄的草。
“小哈!”
姐姐喊。
“小哈!”
我也喊。
声音散在风里,散在空旷的田野上,散在那条长长的土路上。没有人应。
我们找了整整一天。
村前村后,田埂上,水渠边,山坡上。
能找的地方都找了,能喊的地方都喊了。没有。哪里都没有。
太阳落下去的时候,阿姐不跑了。
她站在山坡上,望着渐渐暗下去的天,望着那片灰蒙蒙的田野,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土路。
风吹过来,吹乱她的头发,吹得她的衣服鼓起来。
我站在她旁边,气喘吁吁的,说不出话。
“阿弟,”她忽然说,“你说小哈去哪儿了?”
我不知道。
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走,不知道她要去哪儿,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回来。
我只知道她走了,跟小黑走的那天一样,沿着这条路,越走越远,越走越看不见。
可是小黑是被人抱走的。她是自己走的。
她为什么要走?
她要去哪儿?
她知不知道小黄还在家里等她?知不知道我们还在找她?
第二天,有人发现了她。
在村外头的山坡上,一片枯草丛里。
她蜷着身子,头朝着一个方向。那个方向,是大舅家所在的方向。毛有点乱,身子有点硬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
她走了。
那天很冷,风很大。山坡上的狗尾巴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沙沙地响,像是在说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说。
姐姐蹲下来,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
她没有哭。就那么蹲着,一动不动,看着小哈蜷缩的身子,看着那片枯黄的草丛,看着那些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狗尾巴草。
我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冷风往脖子里灌,灌得人发抖。我想说点什么,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后来是阿妈上来的。
她蹲下去,把小哈抱起来。
小哈的身子已经硬了,僵僵的,不像以前那样软软的、热热的。
阿妈把她抱在怀里,站起来,往山下走。
阿姐跟在后面。
我也跟在后面。
风还在吹,狗尾巴草还在摇,沙沙沙,沙沙沙,一直响着。
小哈被埋在后山的一棵老槐树下。
阿妈挖的坑,挖得很深。阿姐把小哈放进去,放得很轻很轻,好像怕弄疼她。
然后我们往坑里填土,一捧一捧的土,盖住她的身子,盖住她的毛,盖住她蜷缩的姿势。
填完了,土堆成一个小小的包。
阿姐在那土包前站了很久。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吹到脸上,她也不拨开。
“走吧。”阿妈说。
阿姐没动。
阿妈又喊了一声。阿姐这才转过身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走到我旁边,她忽然停下来,把手伸给我。
我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,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凉。
我们往回走,走下山坡,走过那条土路,走回那个没有小哈的院子。
小黄趴在窝里,听见动静,抬起头看我们。
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它只知道妈妈好久没回来了,那个每天和它挤在一起睡觉、给它舔毛、护着它的小哈,好久好久没回来了。
它呜呜叫着,从窝里爬出来,摇着尾巴往我们这边跑。
跑到跟前,它停下来,四处张望,鼻子一抽一抽地闻。
它在找妈妈。
它闻了闻姐姐的裤腿,又闻了闻我的,然后抬起头,看着我们,眼睛里全是疑惑。
呜呜╯﹏╰
它叫了一声,又一声。
妈妈呢?
你们回来了,妈妈怎么没回来?
我蹲下来,想摸摸它的头。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摸。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它。不知道该怎么让一只三个月大的小狗明白,那个它最依赖的人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它又呜呜叫了两声,然后扭头跑回窝里,蜷成小小一团,把脑袋埋进自己的肚子底下。
从那以后,它总是那样睡。蜷着,埋着头,像个小球。
姐姐每天给它喂食,带它遛弯,蹲下来挠它肚子。可它还是总往窝里跑,总往那个方向看,总在听见脚步声的时候竖起耳朵,然后又耷拉下去。
有一天傍晚,姐姐和我坐在门槛上。
小黄趴在我们脚边,头搁在前爪上,眼睛半睁半闭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。
远处山坡上,狗尾巴草被风吹得摇摇晃晃。
“阿姐,”我忽然问,“小哈死后去哪儿了?”
姐姐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:“去陪小黑了。”
“那她还回来吗?”
“不回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阿姐顿了顿,“因为她想去的地方,我们追不到。”
“追不到吗?”
“追不到。”
我又想起阿姐四岁那年,追阿爸阿妈的事。想起她说的那句话:追呀追,怎么也追不到。
原来,那条路那么长。
原来,追不到的事,那么多。
还好,现在阿爸阿妈不去打工,回来了。
小黄忽然动了动,抬起头,望着山坡的方向。它的耳朵竖起来,眼睛亮亮的,好像看见了什么。
我也望过去。
山坡上,狗尾巴草摇啊摇,摇啊摇,在风里,在夕阳里,摇成一片金黄。
风把什么声音送过来,细细的,远远的,像是谁的呼唤。
小黄的尾巴摇了摇。
又摇了摇。
然后它站起来,往那个方向迈了一步。
就一步。
然后它停住了,回过头,看看我,又看看阿姐。
我伸出手,摸摸它的头。
它的毛很软,很暖。
它又把头转回去,望着山坡,望着那片摇摇晃晃的狗尾巴草。
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。山坡,土路,老槐树,还有那些在风里摇个不停的草。
小黄就那么望着。
望着。
好久好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