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只小狗长得飞快。
眼睛睁开的那天,我正好蹲在边上。
先是小黑,眼睛眯开一条缝,又眯开一点,眼珠子黑亮亮的,对着光眨了眨,又眨了眨。
然后是小黄,它比小黑慢一些,眼睛睁开一点,又闭上了,过一会儿再睁开一点,好像那光太亮了,刺得它不舒服。
“它们看见了!”我扭头冲屋里喊,“阿姐,它们睁开眼睛了!”
阿姐跑出来,鞋都没穿好,就往外跑。
蹲下来一看,两只小狗正瞪着眼睛,茫然地看着这个世界,看着柴垛,看着天空,看着我们。
小哈躺在那儿,尾巴摇了摇,一脸得意。
从那以后,两只小狗就彻底活了。
刚开始还只是在窝里爬,四只爪子使不上劲,爬两步就翻个跟头,翻过来接着爬,爬累了就往妈妈肚子底下一钻,吃两口奶,又爬出来继续探索世界。
后来会走了,就不得了了。
院子里到处都是它们的身影。
柴垛底下,鸡窝边上,水缸后头,墙根底下——但凡能钻进去的地方,它们都要钻一钻。
钻进去了,半天出不来,急得呜呜叫;钻出来了,又抖抖毛,继续找下一个洞。
小哈跟在后面,不急不恼,就那么慢悠悠地跟着。
有时候两只小狗跑远了,她就走过去,用嘴一叼一个,叼回来放下,然后自己趴下,看着它们继续乱窜。
她得意极了。
那段时间,她走路的姿势都变了。
头昂得高高的,尾巴翘得老高,迈步的时候不紧不慢,像个检阅部队的将军。
逢人就摇摇尾巴,那眼神分明在说:看见没有,我生的,厉害吧?
我们当然配合。
“小哈真厉害。”我说。
小哈的尾巴摇得更欢了。
“两只小狗都好可爱。”阿姐说。
小哈的尾巴摇成了螺旋桨。
两只小狗不知道大人在高兴什么,它们只顾着自己玩。
追蝴蝶,追蜻蜓,追自己尾巴,追着追着就滚到一起,你压着我,我压着你,滚得满身都是土,滚完了站起来抖抖,又接着滚。
有一天,小黄追着一片树叶跑,跑着跑着,忽然停住了。
它蹲在那儿,盯着墙根底下的一团东西看。
那团东西也在看它。
是老鼠。
乡下老鼠多,墙角根、柴垛底,到处都是老鼠洞。
这只老鼠大概是出来找食的,没想到撞上了小黄。
小黄没见过老鼠,歪着脑袋,往前凑了一步。
老鼠往后缩了缩。
小黄又往前凑了一步,鼻子抽动,闻了闻。
老鼠忽然转身就跑,一溜烟钻进洞里。
小黄愣在那儿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等它反应过来,它开始对着那个洞汪汪叫,叫得可起劲了,好像那个洞做了什么对不起它的事。
小哈慢悠悠走过来,低头看看那个洞,又看看小黄,然后抬起后腿,对着那个洞撒了一泡尿。
小黄不叫了,蹲在边上看,看得很认真。
从那以后,小黄就学会了。
只要看见老鼠洞,它就跑过去汪汪叫,叫完了就等着,等妈妈过来给它示范怎么用尿把洞堵上。
虽然它自己还不会抬腿,尿得歪歪扭扭的,但那架势已经有了。
小黑不爱干这个。它喜欢追鸡。
鸡在院子里啄食,它就悄悄摸过去,压低身子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挪到差不多了,猛地一扑——
鸡惊叫着飞起来,扑棱着翅膀窜上墙头。
小黑扑了个空,趴在地上,一脸茫然。鸡在墙头上咯咯叫,好像在笑话它。
小黑站起来,抖抖毛,若无其事地走开。走两步,又回头看一眼墙头,那眼神分明在说:等着,等我长大了的。
阿姐坐在门槛上笑,笑得前仰后合。
我蹲在她旁边,也笑。
小哈趴在我们脚边,看着两个孩子胡闹,尾巴一下一下摇着,眼睛眯成两条缝,好像在笑。
日子过得真好啊。
那个秋天,阳光总是那么好,暖洋洋地照着院子。两只小狗一天天长大,小哈一天天得意。
阿姐放学回来,我们就一起蹲在院子里看它们闹,看它们追,看它们滚在一起,看它们窝在小哈肚子边上睡觉。
我想,这样的日子,会一直一直过下去的吧。
可是,那天还是来了。
那天傍晚,阿妈从地里回来,脸色有点不一样。
她站在院子里看了半天,看着两只小狗你追我赶,看着小哈趴在边上晒太阳。
“那只黑的,”阿妈说,“给你大舅家送去吧。他家仓库里老鼠多,正好缺只看家狗。”
我愣住了。
阿姐也愣住了。
小哈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,还趴在那儿,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。
“阿妈——”阿姐刚开口,阿妈就摆摆手。
“留那么多狗干啥?一只就够了。两只都留下,冬天拿什么喂?人都快吃不饱了。”
阿姐还想说什么,阿妈已经转身进屋了。
那天晚上,我没怎么吃饭。
阿姐也没怎么吃。
我们坐在院子里,看着两只小狗追着玩,谁都没说话。
天黑了,两只小狗被小哈叼回窝里,挤在小哈肚子边上,睡着了。
第二天,大舅来了。
他站在院子里,看了看小黑,点点头:“行,就它吧。”
小哈不知道他要干什么,还摇着尾巴凑上去闻。
大舅弯腰去抱小黑的时候,小哈忽然不摇了。它站在那儿,看着大舅的手伸向它的孩子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。
“呜——”
大舅没理它,抱起小黑。
小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被抱起来的时候还茫然地四处看。看见妈妈站在那儿,它呜呜叫了两声,四条小短腿在空中蹬着,想回去。
小哈扑了上去。
她扑到大舅腿边,咬住他的裤腿,使劲往后拽。
喉咙里的呜呜声变得又急又凶,眼睛死死盯着他怀里的孩子。
“松开!”大舅甩了甩腿。
小哈不松。
她又咬又拽,身子都快被拖起来了,还是不松。眼睛还是盯着小黑,盯着那个正在呜呜叫、正在蹬腿、正在向她伸出小爪子的孩子。
阿姐冲上去,想把小哈拉开。
拉不开。
她抱着小哈的身子,使劲往后拖。小哈就是不松口,就是不松,喉咙里的声音越来越急,越来越凶,到最后变成了哀嚎。
“呜——呜——”
那是怎样的声音啊。
不像狗叫,倒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,从胸腔里硬生生扯出来的,带着血,带着泪,带着一个母亲全部的不甘和绝望。
小黑也在叫。
细细的,尖尖的,一声接一声。
它不懂。它什么也不懂。
它只知道那个一直抱着它、喂它、舔它、护着它的人,忽然离它越来越远。
它只知道那些温暖的、熟悉的、让它安心的味道,正在被另一种陌生的、冷冰冰的味道取代。
它伸出爪子,朝小哈的方向抓。
抓了个空。
大舅抱着它,转身往外走。
小哈还在挣扎,还在咬,还在哀嚎。阿姐抱着她,抱得紧紧的,眼泪糊了一脸。
“小哈,小哈,不闹了,不闹了……”她一遍一遍地说,声音抖得厉害。
小哈不听。
她挣开阿姐的胳膊,追出去。
追到大门口,追到土路上,追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,追着那一声比一声小的呜咽——
追不到了。
她站在土路中间,看着那个方向,看着那团黑乎乎的小影子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那棵老樟树后面。
她没有再追。
她就那么站着,站了好久好久。
风从田野上吹过来,吹动她的毛,吹得她的眼睛眯起来。
阿姐走过去,蹲下来,抱住她。
小哈没有动。
她只是站在那儿,眼睛还望着那个方向,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土路。
那天晚上,她没有回窝里睡。
我去看她,发现她趴在大门口,头朝着那条土路的方向,眼睛睁着,望着黑漆漆的夜。
窝里,小黄自己缩成一团,睡得不太安稳,时不时抽动一下,发出细细的呜咽。
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就只剩自己了。
它只知道,那个每天和它滚在一起、抢它骨头、咬它尾巴的姐姐,不见了。
我蹲下来,摸摸小哈的头。
她的毛有点湿,不知道是露水,还是别的什么。
她转过头,看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,我到现在都记得。
不是愤怒,不是怨恨,甚至不是悲伤。就是那么看着,安安静静地看着,好像想问我什么,又好像什么都知道了,不用问了。
我说不出话来。
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,又硬又涩,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
我只能摸摸她的头,一遍一遍地摸。
远处的山黑黢黢的,压在夜色里。
风把什么吹得沙沙响,大概是山坡上的狗尾巴草。
小哈又把头转回去,望着那条路。
那条土路在黑夜里看不见,可我知道它在那儿。
它一直在这儿。从姐姐五岁那年,到小哈生小狗这年,到小黑被带走这天,它一直都在。
路的这头是我们。
路的那头,是他们。
小哈在这头望着,望着,怎么也望不到。
可她还是望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