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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噬梦蛸之海


子时。城西废祠。


月亮被云遮住了,院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风穿过破墙的呜呜声。林夜站在坍塌的门廊下,盯着院子中央那块石头——昨晚老妪坐过的地方。现在那里空了。


巫真蹲在墙根,小声嘟囔:“怎么还不来?”


苏离站在林夜旁边,没说话。她在想那个老妪,想她说“等了三千年”时的表情——不是悲伤,是释然。像终于可以交差了。


风停了。院子里忽然安静得可怕。连虫鸣都停了。


“来了。”林夜说。


老妪从黑暗里走出来,还是那副佝偻的样子,还是那张全是褶子的脸。她走到院子中央,在石头上坐下,拍了拍旁边。“坐。”


三人走过去,在她面前蹲下。


老妪看着他们,一个一个看过去,目光在林夜脸上停了一下。“王族。”又看向巫真,“纯血。”最后看着苏离,“巫家的后人。都齐了。”


她从怀里掏出一块骨板,递给苏离。“看看这个。”


苏离接过来。骨板上刻着几行字,字迹很新,像是最近才刻的。她凑近月光,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:“帝辛十五年春,噬梦蛸失控。朝歌城中,每日有百人失梦。醒后不知己为谁。王命禁卫封锁消息,凡泄者斩。”


苏离的手抖了一下。“噬梦蛸?”


“帝辛养的畜生。”老妪的声音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用活人的梦喂出来的。本来是用来补封印的——那些梦被吞掉之后,会变成能量,填进裂缝里。但现在它失控了。”


林夜问:“怎么失控的?”


老妪看着他。“喂太多了。三年,吞了几万人的梦。它长大了,胃口越来越大。帝辛喂不饱它,它就自己去找吃的。”她指了指远处,“西岐这边,已经有好几个士兵被吞了。”


巫真小声问:“被吞了会怎样?”


老妪没有回答,只是站起来,朝废祠后面走。“跟我来。”



废祠后面有一间小屋,门是锁着的。老妪推开门,一股恶臭扑鼻而来。


林夜捂住鼻子走进去。屋里躺着几个人——不,是几具“壳”。身体还是热的,还在呼吸,眼睛是睁着的,但里面什么都没有。瞳孔散大,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雾。


“三天前还好好的。”老妪蹲下来,摸了摸其中一个的脸,“巡逻的时候忽然僵住,站了一天一夜,怎么叫都不应。然后倒下来,就成这样了。醒来之后,什么都不记得。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。”


林夜盯着那些空洞的眼睛。他见过这种眼神——在殷商,那些被容面吞噬的奴隶,死之前就是这种眼神。


“它们吃掉的不是梦。”苏离的声音很轻,“是‘自己’。一个人记得自己是谁,记得自己做过什么,记得自己爱过谁——这些东西,全被吃掉了。”


老妪点头。“你懂。”


苏离没说话。她懂。那些亡魂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了那么久,她懂什么是“自己”,也懂什么是“失去自己”。


林夜问:“能救吗?”


老妪摇头。“救不了。被吃掉的,回不来了。”


屋里很安静。只有那几具“壳”的呼吸声,很轻,很慢,像什么东西在沉睡。



他们回到院子里。老妪站在月光下,看着远处灵台的轮廓。


“帝辛以为他能控制那东西。”她说,“他以为喂饱了,它就会听话。但它不是畜生,它是梦。梦不会听话。”


林夜问:“那是什么?”


老妪转过身。“你见过容面。”


林夜点头。


“容面是门。噬梦蛸是钥匙。”她顿了顿,“帝辛亲手造了一把钥匙,然后把它弄丢了。”


苏离问:“它想干什么?”


老妪看着她。“它想打开那扇门。”


月亮从云后面露出半边,院子里亮了一些。老妪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更老了,那些褶子像刀刻的一样深。


“它现在还在长。等它长得足够大,它就会钻进地底,找到那扇门,然后打开。”她看着苏离,“门开了,混沌之母就醒了。”


巫真问:“你不是西岐的人吗?你们这边不管?”


老妪笑了,那笑容很苦。“管?姜子牙在灵台底下藏着东西,以为能锁住裂缝。但他不知道,钥匙在帝辛手里。他锁得再紧,钥匙一转,门就开了。”


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苏离。很小,一块玉片,墨绿色的,上面刻着螺旋纹。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样。


“拿着。找到噬梦蛸的母体,用这个封住它。”


苏离接过来。“母体在哪儿?”


“朝歌。王宫地下。容面旁边。”


林夜问:“封住之后呢?”


老妪看着他。“之后,你们得找到剩下的玄玉。重启封印。”


她说完,站起来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影子很淡,几乎看不见。


“我得走了。”她说。


“去哪儿?”苏离问。


老妪笑了。“回家。等了三千年,该回去了。”她的身影开始变淡,越来越淡,像雾气在消散。


苏离站起来,想拉住她,但手穿过了她的身体。凉的,像风。


老妪最后看了她一眼。“记住,门不能开,也不能永远关着。找到那条路——在中间的路。”


然后她消失了。月光下,什么都没有了。



苏离站在原地,盯着那片空地。很久很久。


巫真小声说:“她走了。”


林夜走过去,轻轻拍了拍苏离的肩膀。“走吧。”


苏离点头。三人转身准备离开。


但刚走到院门口,林夜停住了。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——腥的,甜的,像腐烂的花。


“什么东西?”巫真捂住鼻子。


然后雾气来了。不是普通的雾——是灰白色的,浓得像牛奶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瞬间把整个废祠淹没了。


“手拉手!”林夜喊。三个人紧紧靠在一起。


雾里有东西在动。半透明的,像水母,又像章鱼。触须,无数触须,从雾里伸出来,顶端是吸盘状的口器,一张一合,发出微弱的声音——


不是叫声,是人声。无数人声,混在一起,像一首走调的合唱。


“妈妈……妈妈……”“好疼……”“不想死……”“谁来救救我……”


那些声音,是梦。被吞掉的梦。


巫真的手在发抖。“它在吃我们的梦!”


林夜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抽。不是疼,是空——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把他的记忆一点一点挖走。他想起母亲的脸,想起那些记忆碎片里的画面——那张脸在变模糊。


“守住意识!”老妪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别让它找到你们的梦!”


林夜闭上眼,拼命去想那些画面。朝歌的城墙,云梦泽的雾气,那口井,那些石板。苏离的脸。苏离的笑。苏离说“我陪你”时的那双眼睛。


那些画面越来越模糊,像隔着一层水雾。


然后他听见了苏离的声音。不是梦里的,是真的。


“林夜!我叫什么名字?”


他睁开眼。苏离站在他面前,脸色苍白,但眼神很亮。


“苏离。”


“你是谁?”


“林夜。”


“你是哪里人?”


“北京。”


“你做什么工作?”


“考古。”


苏离一个一个问,他一个一个答。那些问题像钉子,把他的意识钉在原地。那些触须伸过来,碰到他的额头,又缩回去了。它找不到他的梦——他的梦被那些问题锁住了。


巫真在旁边,闭着眼,嘴唇在动。她在念什么,声音很轻,但那些音节有一种奇怪的力量——那些触须碰到她,就缩回去,像被烫到了。


“神裔的祭文。”苏离说,“她在保护自己。”


但那些触须越来越多。雾越来越浓。那些声音越来越响——


“妈妈……”“好疼……”“不想死……”


林夜感觉脑子又开始空了。他抓住苏离的手。“继续问。”


苏离握紧他的手。“你最喜欢什么颜色?”


“蓝色。”


“你最喜欢的书?”


“考古学通论。”


“你最喜欢的人?”


林夜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“你。”


苏离也笑了。那些触须退了一点。但更多涌过来。



“它在找我们的梦。”巫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很急,“它在闻!像狗一样!”


林夜看着那些触须,看着它们在雾里游动,像一群饥饿的鱼。它们不攻击身体,只攻击意识。你打不到它们,摸不到它们,只能用你的“自己”去挡。


“它在哪儿?”林夜问,“它的本体在哪儿?”


巫真指着雾深处。“那边!我能感觉到!”


林夜拉着苏离和巫真,朝那个方向冲过去。那些触须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缠着他们,但不敢靠近——他们的意识还锁着,它们找不到缝隙。


跑了大概几十步,雾忽然淡了。前面有一片空地,空地中央,有一个东西。


半透明的,像一团巨大的水母,悬浮在半空。它的身体在缓缓起伏,像在呼吸。无数触须从身体里伸出来,向四面八方蔓延。


“母体。”巫真说。


苏离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片。它在发光,很微弱,但很稳定。


“怎么用?”她问。


巫真摇头。“不知道。姬媪只说用它封住。”


苏离盯着那块玉片。它认识这东西——在那些记忆碎片里,在战国那个女巫手里,在她自己的梦里。她知道怎么用。


她咬破手指,把血滴在玉片上。血渗进去,玉片猛地亮了。幽蓝色的光,像火焰。


那些触须感觉到了,疯狂地缩回去。那团水母开始挣扎,身体剧烈起伏,发出刺耳的尖叫。


苏离举起玉片,朝它走去。


“苏离!”林夜想拉住她,但她已经走进去了。


那些触须碰到她,就缩回去。那团水母在她面前瑟缩,像一条被打怕的狗。


苏离站在它面前,举起玉片。光越来越亮,把整个废祠照得像白昼。


那团水母在尖叫,在缩小,在收缩。触须一根一根缩回去,身体一点一点变小。


最后,它缩成一个拳头大的小球,悬浮在半空,不动了。


苏离伸手,握住它。冰凉的,像握着一块冰。


“封住了。”她说。



雾气散了。月亮又出来了。废祠恢复了安静。


苏离站在原地,手里握着那个小球。它的颜色变了——不再是半透明的,而是乳白色的,像一颗珍珠。


林夜走过去。“你没事吧?”


苏离摇头。她低头看着那颗珠子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很轻,很慢,像在呼吸。


“那些梦还在里面。”她说,“被它吞掉的,全在里面。”


林夜看着那颗珠子。“能放出来吗?”


苏离想了想。“也许。但得找到正确的方法。现在不行。”


她把珠子小心地收进怀里。


巫真走过来,盯着她的口袋。“你刚才怎么知道怎么用?”


苏离沉默了几秒。“梦见的。那个老巫祝灌我黑水的时候,我梦见了一个女人,用血激活了玉片。我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
林夜想起她做过的那些梦——老巫祝、黑色液体、灌进喉咙里。那不是梦,是记忆。是血脉记忆。


“走吧。”苏离说,“天快亮了。”


三人走出废祠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


回客栈的路上,巫真一直盯着苏离的口袋。


“那东西怎么办?”她问。


苏离摸了摸那颗珠子。“带回去。找机会把梦放出来。”


“怎么放?”


苏离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一定有办法。”


林夜忽然想起老妪最后那句话。“门不能开,也不能永远关着。找到那条路——在中间的路。”


也许,那些梦也一样。不能永远封着,也不能随便打开。得找到中间那条路。


回到客栈,天已经亮了。林夜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脑子里全是那些触须,那些声音,那些被吃掉的梦。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。


黑暗中,那个声音又来了。更近,更清晰。


“找到玉——”


他睁开眼。窗外,阳光照进来。新的一天。



北京,守梦司地下基地。


苏离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那颗珠子在枕头旁边,乳白色的,泛着微弱的光。她伸手摸了摸,温热的。


她想起那些被吞掉的梦,想起那些空洞的眼睛,想起老妪说“救不了”时的表情。她把珠子握在手心里。


“我会把你们放出来的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保证。”


窗外,天快黑了。


隔离室。


青铜面具静静立在玻璃柜里。裂痕已经密得像蛛网。面具在裂。门在开。有人在等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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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商梦魇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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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商梦魇录

作者: 梦回殷商去打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