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从安阳回来之后,林夜一直睡不着。
陈教授那张脸,那种笑,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。每次闭上眼,就会浮现出来。
还有那句话——“你们都会来的。”
谁都会来?
来干什么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离那个傍晚,只剩不到三十个小时了。
下午三点,苏离敲开了他的门。
“跟我走。”她说。
林夜看着她,发现她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——很亮,像发现了什么。
“去哪儿?”
“B3层。”苏离压低声音,“下面有隐藏区域。”
林夜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苏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,翻开。那是她的笔记本,画满螺旋纹的那本。
“我一直在研究这些纹路。”她说,“昨天我发现,它们和基地的楼层分布图有关系——每一圈螺旋,对应一层。最外面那圈是B1,中间是B2,最里面——”
她指着螺旋纹的中心。
“是B3。但B3不是最底层。最底层在螺旋纹的中心再往里一圈——B3下面还有一层。”
林夜盯着那图案,脑子里飞快转着。
“你确定?”
苏离点头。
“我昨天找机会问了几个研究员。他们提到B3的时候,表情都不太自然。有一个年轻的,姓刘,对杨朔好像有点意见。我请他喝了杯咖啡,聊了聊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告诉我,B3层最里面有一道门,需要最高权限才能进。里面放着一些‘回收物品’——从殷商那边带回来的东西。”
林夜的心跳加速了。
“带回来的东西?”
苏离点头。
“他说,有些东西,能‘活着’带回来。但带回来的人,不一定能活着。”
(二)
晚上十点,两人行动。
基地的夜间巡逻每两个小时一次,十点到十二点之间,正好是空档。苏离提前摸清了监控的位置和角度,带着林夜沿着死角走,一路下到B3层。
B3层的走廊比上面窄,灯光也更暗。两侧的金属门上贴着各种警示标识——辐射、生物危害、高压电。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,像是消毒水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苏离在前面带路,脚步很轻。林夜跟在后面,手心全是汗。
他们走到走廊尽头。
那里有一道门——比别的门都大,银灰色,没有标识,只有一个刷卡器。
苏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。
“哪儿来的?”林夜低声问。
“刘研究员的。”苏离说,“他借我用一晚。明早还。”
她刷了卡。
门开了。
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,很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。楼梯尽头,隐约能看见微弱的绿光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去。
(三)
楼梯很长。
林夜数着,大概下了三层楼的高度,终于到底。
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室。
不,不是地下室——是地宫。
墙壁是天然的岩层,没有经过任何修饰,但地面铺着整齐的石板。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电缆,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应急灯,发出惨淡的绿光。
整个空间被分割成几个区域,用透明玻璃隔开。玻璃上贴着警示标签,里面的东西——
林夜的呼吸停滞了。
第一个玻璃隔间里,立着几个巨大的密封容器,像化学实验室里那种高压罐。罐体是透明的,里面装着某种黑色的液体。
那液体在动。
不是被晃动的动,是它自己在动——缓慢地蠕动,像有生命一样。偶尔会有一条细丝从液面探出来,在罐壁上摸索一阵,又缩回去。
黑色细丝。
和林夜在殷商见过的一模一样。
苏离站在他旁边,盯着那些罐子,脸色苍白。
“那是什么?”
林夜摇头。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这东西来自那个世界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第二个玻璃隔间里,放着几排架子。架子上是一块块玉版——不是那种墨绿色的玉,是另一种,青灰色的,像被火烧过。
苏离凑近看。
那些玉版上刻着字。不是甲骨文,不是金文,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文字——像符号,又像图画,密密麻麻布满整块玉版。
“能看懂吗?”林夜问。
苏离摇头,但她的眼睛盯着那些符号,瞳孔微微颤动。
“我能……感觉到它们。”她说,“这些字,在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苏离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‘门’。”
(四)
第三个隔间最大。
里面立着三个巨大的透明容器,像水晶棺一样,里面充满了某种凝胶状的透明液体。液体里,浸泡着——
林夜的手攥紧了。
三具干尸。
不是普通的干尸,是穿着现代服装的干尸。
最左边那具,穿着一件老式的中山装,黑色,领口已经发白。胸口别着一枚徽章——林夜认出来了,那是八十年代某大学的校徽。
中间那具,穿着夹克,牛仔裤,运动鞋。衣服的款式是九十年代的,林夜小时候见过父亲穿类似的。
最右边那具,穿着羽绒服,户外登山鞋,手腕上还戴着一块电子表——2010年左右的款式。
三个人,三个年代。
都是穿越者。
都是没回来的。
林夜走近一步,盯着最右边那具干尸的脸。
那张脸很年轻,大概三十出头,五官还隐约能辨认。他的眼睛闭着,表情平静,像是在睡觉。
但他的右手,紧紧握着一样东西。
一枚黑色晶体。
和林夜从殷商带回来的那枚,一模一样。
林夜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口袋。那枚攸给的晶体还在,但比之前又小了一圈。
它也在“消失”。
像这些干尸手里的那些,总有一天会彻底消失。
那时候,他们还算“活着”吗?
(五)
苏离走到最左边那具干尸旁边,盯着他手里的东西。
不是晶体,是一本笔记本——用防水袋封着,和尸体一起泡在凝胶里。封面上有字,褪色了,但还能认出几个:
“第1批……日记……1962……”
苏离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1962年。
守梦司是1972年成立的。但第1批穿越者,是1962年?
她凑近玻璃,试图看清那本日记的内容。
但凝胶太厚,看不清。
她正失望,忽然发现那本日记的最后一页,被翻开着,贴在玻璃内侧。
那一页上,有一行字。
很大,很用力,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:
“面具不是门,是警报器。真正的大门在——”
后面没有了。
笔迹到这里就断了。
苏离盯着那行字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面具不是门。
那是他们一直以为的——容面是一扇门,连接两界的门。
但这个人说,不是。
那真正的大门在哪里?
她正想着,忽然听见一阵刺耳的警报声。
(六)
警报声在密闭的地下空间里回荡,震得人耳膜发疼。
头顶的红灯开始闪烁,把整个地宫照得像血池。
“快走!”林夜拉着苏离往外跑。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楼梯口,站着几个人。
为首的,是杨朔。
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,站在绿光和红光交织的阴影里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身后站着四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,手里握着枪。
林夜和苏离停下脚步。
杨朔看着他们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害怕。
“看够了?”
林夜没说话。
杨朔走过来,从他们身边经过,走进那个放着干尸的隔间。他站在最左边那具干尸面前,盯着那本日记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看着林夜和苏离。
“你们知道这是谁吗?”
两人摇头。
杨朔指了指最左边那具干尸。
“他叫沈默。守梦司的创始人。第一任司长。”
林夜愣住了。
创始人?第一任司长?
他怎么会在——在这里?
杨朔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——疲惫、悲伤,还有某种难以言说的释然。
“1962年,他带着四个人,进行了第一次穿越。”杨朔说,“五个人,回来了四个。他自己——留在了那边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他留了东西。那本日记,就是他从那边托人带回来的。带回来的人,是第二批穿越者。他们找到他的尸体,用尽一切办法,把它带回了现实。”
他走近一步,看着林夜。
“你知道那本日记最后一页写的是什么吗?”
林夜点头。
“面具不是门,是警报器。真正的大门在——”
杨朔接过话头:“‘真正的大门在你们心里。’”
林夜愣住了。
杨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递给他。
那是那本日记最后一页的放大照。上面那行字后面,确实还有几个字——很小,很淡,像是后来加上去的:
“真正的大门在你们心里。别让它打开。”
林夜盯着那行字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门在心里?
什么意思?
杨朔收回照片,看着他。
“这句话,我们研究了四十七年,也没完全搞懂。但有一件事,我们搞懂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个世界,不是外在的。它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梦。容面是警报器,提醒我们那个梦正在变得太真实。而玄玉——”
他看着林夜。
“玄玉是钥匙。但不是打开门的钥匙。是锁上门、关住那个梦的钥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