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林夜睁开眼。
他躺在营房的木床上,头顶是茅草屋顶,耳边是攸轻微的鼾声。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。
他坐起来,摸了摸胸口。
那枚玉片还在——赵启给的那枚,陈教授留下的那枚。它贴着心口放着,微微发烫。
他又摸了摸另一边。
攸给的那枚黑色晶体也在。冰凉,和玉片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。
一边是警告,一边是承诺。
他深吸一口气,下床。
攸已经醒了。他站在窗边,盯着外面的月光,脸色比白天更苍白,但眼神很亮。
“时间到了?”他问。
林夜点头。
两人悄悄推开门,走进夜色。
二
王宫西边,有一片堆放柴薪的空地。
林夜和攸蹲在阴影里,盯着那堆柴。不远处,两个守卫正在巡逻,火把的光在他们脚下晃动。
“你确定要放火?”攸压低声音问。
林夜点头。
“这是唯一的办法。”
攸沉默了几秒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个小陶罐,用布塞着口。
“火油。”他说,“从马厩偷的。”
林夜接过陶罐,掂了掂。
够了。
他等着那两个守卫走远,然后猫着腰,快速接近那堆柴。
陶罐砸在柴堆上,火油溅开。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,吹亮,扔上去。
火“轰”地燃起来。
一瞬间,半边天都亮了。
那两个守卫猛地回头,看见冲天的火光,大喊起来:“走水了!走水了!”
林夜已经退回阴影里,和攸一起往观星台方向跑。
身后,脚步声越来越乱。有人在喊救火,有人在敲锣,有人从营房里冲出来。整个王宫西边像炸了锅。
没有人注意到两个跑向反方向的身影。
三
观星台北门。
一道小门,又低又窄,是运柴火的通道。平时只有一个老卒看守,这会儿西边起火,老卒也被吸引过去了。
林夜和攸躲在门边的阴影里,等着。
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。
巫离。
她穿着祭司的白袍,头发用玉簪束起,脸上没有抹灰,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。她走到门前,四下看了看,然后轻轻敲了三下门。
门开了。
老卒站在门内,看见是她,愣了一下。
“巫离大人?您怎么——”
巫离打断他:“大祭司让我来取东西。开门。”
老卒犹豫了一下,还是让开了。
巫离侧身进去。林夜和攸趁机从阴影里闪出来,跟在她身后。
老卒还没来得及反应,攸的短刀已经抵在他脖子上。
“别出声。”攸低声说。
老卒瞪大眼睛,看着这三个人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巫离从他腰间取下钥匙,打开通往地下的那道门。
门后,是向下延伸的石阶,很深,很暗。
她回头看了林夜一眼。
“走。”
四
石阶很长。
林夜数着,大概下了十几丈,终于到底。
眼前是一条甬道,两丈宽,一丈高,两侧的墙壁是青石砌的,上面刻满了浮雕。火把的光照过去,那些浮雕像是活了过来——有人物、有野兽、有祭祀的场面,还有密密麻麻的甲骨文。
巫离走在最前面,脚步很轻。她的眼睛扫过那些浮雕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怎么了?”林夜问。
巫离没回答,只是指了指墙壁上的一处刻痕。
那是一行甲骨文。林夜跟着周教授学了两天,勉强能认出几个字——
“见……未来……者……”
他念不下去。
巫离接过话头:“见未来者,必失现在。”
林夜愣住了。
这是什么意思?
看见未来的人,会失去现在?
他还没来得及细想,前面的甬道忽然变了。
那些浮雕开始发光。
不是火把映照的光,是它们自己在发光——幽蓝色的、微弱的光,从那些甲骨文里透出来。那些文字像活了一样,从墙壁上浮起来,悬在半空,缓缓旋转。
巫离停下脚步。
“别碰它们。”她低声说,“这是幻象机关。碰到就会触发精神攻击。”
林夜盯着那些悬浮的甲骨文,它们密密麻麻挤满整个甬道,像无数只眼睛在盯着他们。
“怎么过去?”
巫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把灰白色的粉末。
“神裔的骨灰。”她说,“能暂时让它们‘睡着’。”
她轻轻吹了一口气,那些粉末飘散开来,落在悬浮的文字上。
文字的光芒渐渐暗下去,缓缓落回墙壁。
甬道恢复了原样。
“快走。”巫离说。
三人加快脚步,穿过那条甬道。
五
甬道尽头,是一道青铜门。
比林夜在密室里见过的那扇小一些,但同样刻满了螺旋纹。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——不是火把的光,是另一种光,像月光,又像星光。
巫离走到门前,伸手触碰那些螺旋纹。
她的手刚碰到纹路,门就开了。
不是被人推开,是它自己开的。那些螺旋纹像活了一样,一圈一圈旋转,向四周扩散,露出门后的空间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石室。
石室中央,立着一棵树。
不是真的树,是青铜铸成的树。但它不是向上长的——是向下长的。树根在上方,扎进石室的穹顶,树干向下延伸,分出无数枝杈,每一根枝杈上都挂着一盏青铜灯。那些灯没有火,却在发光,把整个石室照得像梦境。
树的最底部,靠近地面的地方,有一根最粗的枝杈。枝杈的顶端,托着一枚玉珠。
鸡蛋大小。
内部有东西在流动——不是液体,是光。星河一样的光,一圈一圈旋转,像整个宇宙被缩进了那枚小小的玉里。
玄玉·预知。
林夜盯着那枚玉珠,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被它吸引。那些旋转的光像是在呼唤他,让他走过去,伸手触碰——
“别动。”
巫离的手按在他肩上。
林夜猛地回过神。
“那是它的‘呼吸’。”巫离低声说,“它在寻找能看见未来的人。如果你现在走过去,会被它吸进去。”
林夜深吸一口气,移开目光。
他看着石室四周。
那里站着八尊石像。
人形的,和真人一样高,穿着古代武士的装束,手持青铜戈。它们立在石室八个方位,面朝中央,像在守护那枚玉珠。
镇守石兽。
它们没有动。
但林夜能感觉到,它们在“看”。
六
“现在怎么办?”攸低声问。
巫离盯着那些石像,眉头紧锁。
“它们是记忆凝聚体。”她说,“三千年前,神裔用八个战士的记忆铸成的。它们会攻击‘入侵者’,但不会攻击‘继承者’。”
她看着林夜。
“你得证明你是继承者。”
林夜深吸一口气。
怎么证明?
他想起那些穿越者留下的笔记——王族血脉。他是商王族的后代。这应该就是“继承者”的证明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玉片——陈教授留下的那枚。
不知道有没有用。
他握紧玉片,迈步走向石室中央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——
那八尊石像动了。
不是全部动,是最近的那一尊。它转过头,“看”向林夜。那双眼睛是打磨过的绿松石,在幽暗的光里闪着诡异的绿光。
林夜停下脚步。
石像盯着他,一动不动。
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
第四步。第五步。第六步——
第二尊石像也动了。
然后是第三尊、第四尊——
当他走到石室中央、距离那枚玉珠不到一丈的时候,八尊石像全部转向他。
八双绿松石的眼睛,从八个方向盯着他。
林夜的后背全是冷汗。
但他没有停。
他举起那枚玉片,让所有石像都能看见。
那一瞬间,石像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下。
然后,它们动了。
不是攻击——是后退。
八尊石像同时后退一步,让出一条通向玉珠的路。
林夜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枚玉片。
它认得这个。
或者说,它认得这枚玉片的主人。
陈教授。
他来过这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