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林夜睁开眼。
白色的天花板,惨白的灯光,监测仪发出的滴滴声。
他回来了。
这一次在殷商待了整整一夜,但现实只过了六个小时。他从监测床上坐起来,浑身酸痛,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。
苏离站在床边,递过来一杯水。
“做梦了?”她问。
林夜接过水杯,一口气喝完。
“做完了。”他说,“计划定好了。”
苏离在他旁边坐下,等着他继续说。
林夜把殷商那边的情况说了一遍——和巫离的相认、观星台的位置、镇守石兽的威胁、攸的加入、后天傍晚的行动。
说到“放火制造骚动”的时候,苏离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你有把握吗?”
林夜摇头。
“没有。但必须试试。”
苏离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在监测仪上看见了。你和她——巫离——你们在一起的时候,你的脑波特别稳定。”
林夜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苏离看着他,“你在她身边,很安心。”
林夜张了张嘴,想解释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苏离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。
“你不用解释。”她说,“我知道那不是你。那是子夜的身体,子夜的反应。但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还是会担心。”
林夜看着她背影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他想说点什么,但门被推开了。
方静站在门口。
“醒了?”她说,“正好。训练九点开始,还有一个小时。去吃点东西,换身衣服。”
她看了看苏离,又看了看林夜,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,但什么也没说。
(二)
早上九点,他们被带到了地下四层。
这一层比上面几层都大,是一个完整的训练中心——有健身房、搏击场、甚至还有一个模拟殷商街景的实景训练区。墙面用夯土仿制,地面铺着石板,角落里堆着陶罐和青铜器,乍一看真像三千年前的朝歌城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训练区中央。
他穿着黑色训练服,板寸头,脸上的线条像刀刻的一样硬朗。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却让人感觉到一股压迫感。
“这位是赵启。”方静介绍,“守梦司副司长,负责你们的训练。”
赵启走过来,目光在林夜和苏离身上扫了一遍。
“脱鞋,进场。”他说。
两人脱了鞋,踩在冰凉的石板上。
赵启从墙角拿起一柄青铜戈,扔给林夜。
林夜接住——沉,比记忆里那柄戈还沉。他差点没拿稳。
“握过吗?”赵启问。
林夜点头。
“在那边握过。”
赵启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丝兴趣。
“那试试。”
他拿起另一柄戈,摆出一个起手式。
林夜深吸一口气,也摆出架势。
两人对视了几秒。
然后赵启动了。
他的戈像一条毒蛇,从诡异的角度刺过来。林夜侧身闪开,戈尖擦着他的胸口划过。他还没来得及反击,赵启的第二击已经到了——横扫,直奔他的腰。
林夜用戈杆格挡。
“砰”的一声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
赵启收戈,后退一步。
“及格。”他说,“至少知道怎么挡。”
林夜喘着气,看着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。
“刚才那两下,是什么?”
赵启把戈放回墙角。
“战场上用得着的。”他说,“那些秽兽不会等你摆好架势。它们只会扑过来,咬你,撕你。你必须学会在它们扑过来的那一瞬间做出反应。”
他看着林夜。
“你在那边见过秽兽。知道它们有多快。”
林夜点头。
赵启从墙角又拿起一样东西——一柄短刀,青铜的,刃口很钝,像是训练用的。
“从今天开始,每天四个小时,练这个。”他把刀扔给林夜,“后天傍晚之前,你必须学会用这东西活下来。”
林夜接住刀。
很轻,比戈轻多了。
但拿在手里,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
熟悉。
像他握过无数次。
(三)
上午的训练结束后,林夜浑身是汗。
他在殷商也练过武,但那具身体是“子夜”的,有肌肉记忆。现实里这具身体,只是个普通考古系学生的身体,从来没有真正战斗过。
四个小时下来,他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。
苏离的训练内容不一样。
她被带到了另一间训练室,学的是“殷商礼仪禁忌”——怎么跪拜、怎么走路、怎么说话、怎么在祭司面前行礼。教她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,据说是某知名大学的历史系退休教授,研究殷商文化一辈子了。
林夜去找她的时候,她正跪在一块垫子上,练习“向王族行礼”的姿势。
“膝盖疼吗?”林夜问。
苏离站起来,揉了揉膝盖。
“疼。”她说,“但必须练。巫离说,祭司阶层里规矩多,行错一个礼都可能被杀头。”
林夜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“你那边也是祭司,这边还是祭司。两边都跪。”
苏离白了他一眼。
“你那边是侍卫,这边还是侍卫。两边都挨打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笑完之后,苏离的表情认真起来。
“下午还有别的课。”她说,“甲骨文识别、意识稳定技巧。方静说,学完这些,带我们看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苏离摇头。
“她没说。只说很重要。”
(四)
下午两点,甲骨文课。
教他们的还是那个老太太,姓周,满头白发,戴着老花镜,说话慢条斯理,但一提到甲骨文就两眼放光。
“殷商时期的甲骨文,目前发现的有四千多个单字,能认出来的不到一半。”她在白板上写下几个符号,“但你们不需要全认。只需要认那些和祭祀、占卜、王族有关的。”
她指着第一个符号。
“这是‘王’。三横一竖,像斧钺的形状,代表权力。”
第二个符号。
“这是‘贞’。卜鼎之形,代表占卜。贞人,就是商王的占卜官。”
第三个符号。
“这是‘巫’。两个工字相交,代表沟通天地的人。你们在那边要小心这个字——凡是和‘巫’有关的,都不是普通人。”
苏离盯着那个符号,眼神有些复杂。
周教授继续往下讲,但林夜的注意力开始分散。
他的目光落在白板旁边的一块青铜残片上。
那残片很小,巴掌大,像是某个青铜器的一部分,上面刻着几道纹路。不是甲骨文,是普通的装饰纹——云雷纹,林夜在考古报告里见过无数次。
但此刻看着那纹路,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。
朝歌。王宫。库房。
那些架子上密密麻麻的青铜器,那些纹路——云雷纹、饕餮纹、龙纹、凤纹——
它们在他眼前活过来了。
不是真的活,是另一种活。
他“看见”那些纹路是怎么铸出来的,看见工匠们在范上一点点雕刻,看见铜汁浇进去时的火光,看见那些器物从范里取出来时的样子——
“林夜?”
苏离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林夜回过神,发现周教授正看着他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
林夜指了指那块青铜残片。
“那个……我能看看吗?”
周教授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,把那残片递给他。
林夜接过来,握在手里。
冰凉。
他闭上眼睛。
那些画面又出现了。
更清晰,更完整。
他看见一个工匠,满脸皱纹,手却很稳。他正在一块范上雕刻纹路——就是手里这块残片上的纹路。他雕得很慢,每一刀都很认真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东西。
旁边有人问他:“这次的是给谁的?”
工匠头也不抬:“王宫的。祭器。”
“又是祭器?这个月第几件了?”
工匠没回答,只是继续雕。
林夜“看”着那个工匠,看着他雕完最后一刀,然后放下刻刀,抬起头——
那张脸,他认识。
攸。
不是现在的攸,是更老的攸。
三十年后,五十年后?
林夜猛地睁开眼。
周教授和苏离都盯着他。
“你刚才……”周教授的声音有些迟疑,“你刚才看见了什么?”
林夜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看见了一个工匠。雕这纹路的人。”
周教授的眼神变了。
她走过来,拿起那块残片,仔细端详了很久。
“这是殷墟四期的东西。”她说,“帝辛时期的。按道理,不可能有人知道是谁雕的——”
她看着林夜。
“但你能看见。这就是杨朔说的‘血脉记忆’?”
林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他只是盯着那块残片,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攸的那张脸。
老了的攸。
他后来怎么样了?
(五)
下午四点,意识稳定技巧课。
教他们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姓孟,戴着厚厚的眼镜,说话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谁。他自称是“冥想教练”,专门训练穿越者如何在两界之间保持意识稳定。
“你们在那边,会遇到很多干扰。”他说,“秽兽的尖叫、影奴的低语、容面的呼吸——这些东西都会影响你们的意识。一旦意识不稳,就可能迷失。”
他让两人盘腿坐在地上,闭上眼睛。
“深呼吸。吸气——呼气——吸气——呼气——”
林夜照做。
“想象你在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孟教练的声音很轻,“那个地方只有你知道。可以是现实里的,也可以是你在那边见过的。什么都可以。”
林夜想了想,选择了朝歌城外的那片荒野。
那天晚上,他和攸一起站过的地方。
月光很亮,风很轻,远处的王宫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“现在,想象那里有一扇门。”孟教练说,“打开那扇门,走进去。门后面,是你最想见的人。”
林夜愣住了。
他不想开门。
因为他知道门后面是谁。
但身体不听使唤。那个“安全的地方”里,那扇门自己开了。
门后面,站着苏离。
不是巫离,是苏离。
现实里的苏离,穿着那件黑色风衣,站在月光下,看着他。
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林夜想走过去,但脚像钉在地上。
然后苏离开口了。
“你会回来的,对吗?”
林夜张了张嘴,想说“会”,但发不出声音。
苏离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。
“如果你回不来,”她说,“我会去找你。”
画面碎了。
林夜睁开眼,浑身是汗。
孟教练正盯着他,表情有些复杂。
“你刚才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刚才的脑波,波动得很厉害。看见了什么?”
林夜没回答。
他只是转头看向苏离。
她也在看他。
两人对视了几秒,谁也没说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