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林夜闭上眼。
监测床冰凉,电极贴满全身,头顶的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光。隔壁的监测室里,苏离正盯着屏幕,方静站在她身后,杨朔坐在角落里,一言不发。
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,还剩五十一小时。
他必须再去一次。
不是为了任务,是为了那个声音——那个冷冽的女声,那句“找到玉,否则永坠”。还有陈教授最后那张脸,那种奇怪的、满足的笑。
面具在吃时间。
你也是。
林夜深吸一口气,让意识沉入黑暗。
—
他睁开眼。
月光。茅草屋顶。熟悉的鼾声。
侍卫营。
他回来了。
林夜坐起来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那个黑色晶体图案还在,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。他摸了摸胸口——那枚守梦司给的玉片不在,但另一枚在。
攸给的那枚黑色晶体,正贴着他的心口放着。
他把它带过来了。
林夜悄悄下床,走到窗边,透过茅草缝隙往外看。
月光很亮,把整个侍卫营照得像蒙了一层霜。远处的王宫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庞大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观星台在哪儿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有一个人知道。
他得去找巫离。
(二)
林夜换上那件内廷侍卫的袍子,推开营房的门。
月光洒在他身上,凉得像水。
他沿着白天的路线,朝王宫深处走去。沿途的守卫比白天少,但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岗哨,火把在夜风里摇曳,把守卫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林夜尽量贴着墙根走,借着阴影掩护自己。
他不知道巫离住在哪儿。但他知道,她应该在祭司住的地方——王宫西侧,靠近祭祀坑的那片区域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他看见了一座小院子。
院门半掩着,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。
林夜轻轻推开门,走进去。
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墙角一棵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。正屋的门虚掩着,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。
他走到门前,刚要敲门,门忽然开了。
巫离站在门口。
她穿着白色的麻布长袍,头发披散着,脸上没有抹灰,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更年轻、更干净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在发光。
“进来。”她低声说。
林夜闪身进去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(三)
屋里点着一盏青铜灯,火苗很小,只照亮了桌子周围的一小片区域。桌上摆着一个水盆,盆里的水还在微微晃动,像是刚被搅动过。
巫离走到桌边,坐下,示意林夜也坐。
林夜在她对面坐下,盯着她看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会来?”
巫离没回答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枚玉片。
墨绿色的,拇指大小,上面刻着螺旋纹。
和守梦司给他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“你也有?”林夜脱口而出。
巫离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——不是惊讶,而是某种更复杂的、像在确认什么的表情。
“你认识这个。”她说。
林夜点头。
巫离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这是‘信物’。我们神裔一族世代相传的东西。每一代只有一个,传给能和‘那边’沟通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母亲死前,把它给了我。”
林夜心里一动。
“你母亲……也是神裔?”
巫离点头。
“她是最后一代纯血。我父亲是商人,普通贵族。我只有一半血脉,但已经足够——足够听见那些声音。”
她看着林夜。
“你也有信物。我能感觉到。”
林夜从怀里掏出那枚黑色晶体,放在桌上。
巫离盯着那晶体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这是执念之晶。只有临死的人,才会留下这种东西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林夜。
“谁给你的?”
林夜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一个叫攸的侍卫。他说,这是第一个子夜留下的。”
巫离的眼神变了。
“第一个子夜,”她说,“是三年前来的。他死之前,来找过我。”
林夜愣住了。
“他找你干什么?”
巫离盯着那枚晶体,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说,”她终于开口,“让我告诉后来者——别去观星台。”
林夜的手一抖。
又是观星台。
堂叔的警告,陈教授的警告,现在又是第一个子夜的警告。
那下面到底有什么?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他问。
巫离摇了摇头。
“他只说了这一句。然后他就走了。第二天,他死了——握着这枚晶体,脸上带着那种奇怪的笑。”
她看着林夜。
“你们那边来的人,死的时候,都会那样笑。”
林夜沉默。
他想起陈教授那张脸。那种奇怪的、满足的笑。
“你知道那是什么笑吗?”他问。
巫离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见过很多次——那些被‘容面’吞噬的人,死之前,也是那样笑。”
(四)
“容面?”林夜问。
巫离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月光。
“就是那具青铜面具。”她说,“王宫地下那具巨大的。祭司们叫它‘容面’,意思是‘容纳面孔’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林夜。
“你知道它是干什么的吗?”
林夜摇头。
“它是个容器。”巫离说,“装东西的容器。装什么东西——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它在吸收那些奴隶的‘时间’。”
林夜心里一紧。
“时间?”
巫离点头。
“被它吞噬的人,会变得很老。不是外表变老,是——他们的时间被抽走了。他们活着,但已经活过了。他们的眼睛里,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祭司们说,这是在‘喂养’什么东西。喂给谁,他们不说。”
林夜想起那个疯掉的穿越者的话——面具在吃时间。
原来是真的。
“那九枚玄玉呢?”他问,“它们是干什么的?”
巫离看着他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。
“你知道玄玉?”
林夜点头。
巫离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它们才是真正的平衡者。容面只是一个——警报器。当玄玉的力量减弱,容面就会开始工作,吸收时间,暂时稳住两界的屏障。”
她走到桌边,用手指沾了水,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图案。
螺旋纹。
和守梦司那幅能量场模拟图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‘封印图’。”她说,“九枚玄玉,埋在九个地方。它们的力量连在一起,形成一个巨大的网,把某种东西——我母亲叫它‘混沌之母’——锁在另一个世界。”
她指着螺旋纹的中心。
“这里,是朝歌王宫地下。也就是容面所在的地方。它不是封印的核心,是——门。”
林夜的心跳加速了。
“门?”
“对。”巫离说,“容面是一扇门。当封印松动的时候,它会打开一条缝,让那些东西——秽兽、影奴——能爬过来。同时,它也会吸收时间,用来维持门的稳定。”
她盯着林夜的眼睛。
“你们那边来的人,能穿越过来,就是因为这扇门开着一条缝。如果门彻底关上,你们就回不去了。”
林夜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如果门彻底打开呢?”
巫离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混沌之母就会过来。”她说,“这个世界,就会变成祂的梦境。”
(五)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
林夜盯着桌上那个水画的螺旋纹,脑子里飞快转着。
混沌之母。容面。玄玉。门。
所有的碎片,终于开始拼起来了。
“那观星台呢?”他问,“观星台下面有什么?”
巫离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观星台下面,是‘先王秘藏’。”她说,“历代商王埋藏宝物的地方。但真正重要的,是那里埋着一样东西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玄玉·预知。”
林夜的手攥紧了。
果然在那里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巫离从怀里掏出另一枚玉片——比之前那枚大一些,颜色更深,上面刻着更复杂的纹路。
“我母亲临死前,把这个给了我。”她说,“这是神裔一族世代相传的‘记忆之玉’。里面封印着历代神裔的记忆碎片。我从小就在看那些碎片,一点一点拼出真相。”
她闭上眼睛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“三千年前,混沌之母第一次入侵。神裔一族的祖先用九个人的命,铸成九枚玄玉,把祂封印在另一个世界。但那一次,他们用了太多的力量,导致封印不稳定。每隔三千年,就需要重新加固一次。”
她睁开眼看着林夜。
“现在,三千年快到了。”
林夜的心往下沉。
“你是说——”
巫离点头。
“封印在松动。容面已经开始裂了。如果找不到那三块失踪的玄玉,重新加固封印,混沌之母就会醒来。”
她看着林夜。
“你们那边的人,能穿越过来,就是因为封印在松动。如果封印彻底破了,你们的世界也会被波及。到那时候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
但林夜懂。
到那时候,两个世界都会变成混沌之母的梦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