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六)
简报结束后,已经是晚上八点。
林夜和苏离被送回各自的房间休息。但林夜根本睡不着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反复播放着今天看到的一切。
基因报告、神裔血脉、守梦司四十七年的研究、那个疯掉的穿越者、还有那句“面具在吃时间”……
每一个信息都像一块拼图,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拼起来。
他翻了个身,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样东西。
那枚黑色晶体——攸给他的那枚。
它还在,比之前又小了一圈,但还在。在黑暗中,它泛着极其微弱的暗光,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。
林夜盯着它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攸说,这晶体是第一个子夜留下的。
第一个子夜,是他的堂叔。
他拿起那枚晶体,对着灯光看。
晶体里,隐约可以看见什么东西——不是杂质,而是某种更奇怪的、像是有画面在流动的东西。
林夜凑近了看。
画面渐渐清晰——
一个人,站在一片黑暗里。
那人的脸,和他很像。
是堂叔。
他张了张嘴,像在说什么。没有声音,但林夜能看懂他的口型:
“别去观星台。那下面是——”
话没说完,画面碎了。
林夜猛地坐起来,盯着那枚晶体。
它还在发光,但比刚才暗了一些。那些画面,已经消失了。
他握紧那枚晶体,手心渗出冷汗。
堂叔在警告他。
观星台下面,有什么?
(七)
同一时刻,苏离也睡不着。
她坐在床上,盯着自己的笔记本。
那本画满螺旋纹的笔记本。
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,那些螺旋纹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最后几页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案——和方静给他们看的那幅“殷商世界能量场模拟图”一模一样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画这些。
从她有记忆开始,她就一直在画。小时候用铅笔在作业本上画,长大了用钢笔在笔记本上画。她妈说,这是她的“毛病”,改不掉。
但现在她知道了。
这不是毛病。是血脉记忆。
神裔的血脉,在指引她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里有一个图案,她之前一直没看懂。那不是一个单纯的螺旋纹,而是螺旋纹中间,嵌着一个人形。
那个人形很小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但仔细看,能看出五官——
是林夜。
苏离盯着那个图案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。
巫离站在密室里,面前摆着水盆。她低下头,盯着水面。水面上,慢慢浮现出一个人的脸——
林夜。
和她画的,一模一样。
苏离的手一抖,笔记本掉在地上。
她弯腰去捡,手刚碰到笔记本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远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
“找到玉。”
那声音冷冽、清晰,像一把刀,劈开黑暗。
苏离猛地抬头。
房间里空无一人。
只有那本笔记本,静静地躺在地上,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个人形,还在那里。
林夜的脸,还在那里。
(八)
第二天早上八点,林夜和苏离又被带到了会议室。
杨朔已经在等他们了。
他看起来有些疲惫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,但精神很好。见他们进来,他站起来,点了点头。
“昨晚睡得怎么样?”
两人都没说话。
杨朔看了看他们的表情,也没追问,只是说:“今天,给你们看一些东西。”
他按了一下遥控器,屏幕亮了。
上面显示的是一张地图——不是普通的地图,是那种三维立体投影,可以旋转、放大、缩小。
“这是我们对殷商世界的模拟重建。”杨朔说,“根据前16批穿越者带回的数据,结合现代遥感技术,我们绘制出了这个。”
他旋转地图,放大。
朝歌城出现在屏幕中央。
“你们的目标,在这里。”他指着朝歌城北边的一个点,“观星台。”
地图继续放大,观星台的立体模型出现。九层,石砌,每一层的结构都清晰可见。
“先王秘藏,在观星台地下三十米。”杨朔说,“根据记载,那里有一头‘镇守石兽’看守。石兽不是活的,是某种‘记忆凝聚体’——它会具象化闯入者最深的恐惧。”
他看着林夜和苏离。
“你们必须做好准备,直面自己的恐惧。”
林夜沉默了几秒,然后问:“我们的恐惧,会是什么?”
杨朔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每个人的恐惧都不一样。可能是失去最爱的人,可能是被遗忘,可能是看见自己最不想看见的东西。只有进去之后,你才会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有一件事,我们可以帮你们。”
他走到墙边,打开一个柜子,取出两个小盒子。
盒子打开,里面是两枚玉片——和林夜之前见过的那几枚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我们复制的‘意识稳定器’。”杨朔说,“不是真正的玄玉,但可以在关键时刻帮你们保持清醒。戴在身上,别摘下来。”
林夜接过那枚玉片,握在手里。
温热的。
和现实里苏离给他的那枚一样温热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这玉片,”他问,“是谁造的?”
杨朔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守梦司成立的时候,它们就在了。沈默说,是‘前人’留下的。至于是哪个前人——没人知道。”
林夜把那枚玉片戴在脖子上,贴肉放着。
温热的,像另一个人的体温。
(九)
下午,他们看了第16批穿越者的完整录像。
一共七个人,五男二女,年龄从二十多岁到五十多岁不等。他们出发前,都和林夜苏离一样,坐在这个会议室里,听杨朔讲同样的规则、同样的目标。
录像里,他们一个个走进穿越室,躺进那台巨大的仪器,然后——闭上眼。
有的回来了,有的没回来。
回来的那些,有的精神正常,有的变成了赵启明那样。
没回来的,永远留在了那边。
林夜盯着屏幕上的那些脸,忽然想起那面刻满名字的石壁。
七个人里,有三个名字,他见过。
“陈远”也在里面。
录像里的陈教授,比现在年轻五岁,头发还是黑的,脸上没有皱纹。他躺进仪器前,回头看了一眼摄像头,笑了笑,说:“等我回来,告诉你们那边什么样。”
他没说完他想告诉的事。
因为他回来后,就失踪了。
录像放完,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苏离忽然问:“陈教授失踪之前,最后一次穿越,他去了哪里?”
杨朔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“观星台。”他说。
林夜心里一紧。
“他去找预知之玉?”
杨朔点头:“他是第16批里最接近目标的人。最后一次穿越,他在那边待了七天,找到了一条密道,可以直接通往先王秘藏。但就在他准备进去的时候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?”苏离皱眉,“不是自己回来的?”
杨朔摇头:“是被强制唤醒的。监测仪显示,他的生命体征突然急剧下降,我们怕他出事,强行把他拉了回来。”
他调出一段监测数据。
“回来后,他在床上躺了三天。醒来后,第一句话是——”
他按了一下播放键。
录像里,陈远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得像纸,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。
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
“那下面……有人。”
(十)
当晚,林夜又失眠了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陈教授那句话。
“那下面……有人。”
观星台下面,先王秘藏里,有人?
什么人?三千年前的人?还是——和他一样的穿越者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七十二小时后,他就要去那里了。
他翻了个身,看着窗外。
北京的夜空看不见星星,只有远处几栋高楼透出的灯火。那些灯火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眨眼睛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陈教授失踪前,最后一次联系守梦司,是三天前。
三天前,正是他在殷商发现那个密室、看见那面石壁的时候。
陈教授知道他在那里吗?
还是说——
他也在那里?
林夜猛地坐起来。
他想起那个密室,想起那些刻满名字的石壁,想起最后那行没写完的字:
“陈远,2020年3月8日,死于——?”
问号。
没有写完。
如果陈教授没死,那那行字是谁刻的?
他自己?
林夜的心跳越来越快。
他拿起那枚黑色晶体,对着灯光看。
晶体里,隐约又有什么东西在流动。
他凑近了看。
画面渐渐清晰——
一个男人,站在一片黑暗里。
不是堂叔。
是陈教授。
他背对着林夜,站在一道门前。
那道门——林夜见过。
青铜门。五丈高,三丈宽,表面刻满了螺旋纹。
和第一次穿越时,在那片黑暗空间里见过的那扇门,一模一样。
陈教授转过身,看着林夜的方向。
他的脸上,是那种奇怪的、满足的笑。
和那些被黑色细丝刺入头部的奴隶,一模一样。
他开口,声音从很深的远处传来:
“面具在吃时间。你也是。”
画面碎了。
林夜盯着那枚晶体,手心全是冷汗。
晶体还在发光,但比刚才更暗了。
快要熄灭了。
就像那些死去的穿越者,最后一点执念,快要消失了。
林夜握紧它,闭上眼睛。
黑暗中,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远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
“找到玉。”
冷冽的,女人的声音。
“否则——”
“永坠。”
林夜睁开眼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
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,还在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