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早上八点,林夜被带到了地下二层。
和地下三层的居住区不同,这里更像一个真正的科研中心——白色的墙壁、银灰色的金属门、头顶嵌入式灯管发出的均匀白光,让整条走廊看起来像科幻电影里的太空站。每隔十几米就有一道需要刷卡通过的隔离门,门上贴着“三级洁净区”“辐射警示”“非请勿入”之类的标识。
带路的是方静。她今天穿着白大褂,头发盘起来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看起来比昨天更像一个严谨的科研人员。
“我们要做一整套检测。”她边走边说,“血液、基因、脑电、意识共振频率——所有能测的都要测一遍。”
林夜跟在她身后,看着那些不断后退的隔离门,忍不住问:“昨天不是测过了吗?”
“昨天是初步筛查。”方静头也不回,“今天是全面检测。你们要去的地方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危险。我们必须知道你们的身体极限在哪里。”
她在第023号门前停下,刷卡,推门。
里面是一间实验室,二十平米左右,摆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仪器。最显眼的是一台巨大的扫描仪,看起来像核磁共振,但比普通的核磁大得多,通体白色,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探头。
苏离已经在了。
她躺在那台扫描仪里,只露出一个头,眼睛闭着,表情平静。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围在仪器旁边,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。
方静示意林夜在旁边等。
林夜走到窗边,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苏离。扫描仪发出轻微的嗡嗡声,那些探头时而亮起红光,时而又熄灭。苏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然后又舒展开。
二十分钟后,扫描结束。
苏离从仪器里出来,脸色有些苍白。她看见林夜,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“轮到你了。”方静对林夜说。
林夜躺进那台仪器。冰凉的,像躺进一具棺材。那些探头贴在他身上,有些温热,有些冰凉,有些微微震动。
“放松。”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,“可能会有点晕,但很快就好了。”
林夜闭上眼。
仪器开始运转。嗡嗡声、滴滴声、偶尔传来的电流声……各种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奇怪的催眠曲。林夜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慢慢模糊,像要睡着,但又醒着。
然后,他看见了一个画面——
朝歌城。
不是他之前见过的那个朝歌,是另一个角度的朝歌。从高空俯瞰,整座城市像一只巨大的龟甲,街道纵横交错,宫殿鳞次栉比。王宫在最中央,像龟甲的心脏。
画面缓缓下降,穿过宫门,穿过庭院,穿过一道道回廊,最后停在一座建筑前。
观星台。
那座他只在巫离描述里听过的高台,此刻就矗立在他眼前。九层,石砌,每一层都刻满了螺旋纹。最顶层,有一道门。
门开着。
门后是刺目的白光——
“林夜!”
有人喊他。
林夜猛地睁开眼。
他已经从仪器里出来了,躺在另一张床上。苏离站在床边,方静站在她身后,两个人都盯着他。
“你刚才……”苏离迟疑了一下,“你刚才的脑波,和监测殷商那边的信号完全同步了。”
林夜坐起来,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我看见了观星台。”他说,“从天上往下看的观星台。”
方静的表情变了。
她转身,对那几个白大褂低声说了几句什么,然后回过头,看着林夜。
“你的意识,”她说,“比我们想象的更稳定。刚才那台仪器,是我们用来模拟‘穿越状态’的。一般人进去,最多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碎片。但你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直接看见了目标地点。这说明,你在那边,已经建立了某种‘锚点’。”
林夜想起攸给他的那枚黑色晶体,想起掌心那个越来越深的图案。
锚点。
也许,那就是他的锚点。
(二)
检测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。
抽血、心电图、脑电图、意识共振频率、应激反应测试……林夜感觉自己像一只实验小白鼠,被各种仪器翻来覆去地检查。到下午两点,他终于被放出实验室,带到了一间休息室。
苏离已经在那儿了。她坐在沙发上,手里捧着一杯咖啡,盯着墙上的一块屏幕发呆。
林夜在她旁边坐下,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。
“测出什么了?”他问。
苏离没回答,只是指了指屏幕。
屏幕上显示的是两份报告。左边是林夜的,右边是她的。
林夜凑近看。
林夜——基因检测报告
Y染色体单倍群:O-M122(与殷墟出土商代王族遗骸匹配度:97.3%)
结论:受检者与商王族存在高度亲缘关系,推测为直系后裔。
林夜盯着那行字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97.3%。直系后裔。
他是商王族的后代。
也就是说,三千年前那个叫帝辛的男人——那个被史书骂了三千年的暴君——是他祖先?
他继续往下看。
特殊标记:手掌螺旋纹(先天性),与殷墟出土青铜面具纹路一致。
意识共振频率:7.83Hz-8.05Hz(与殷商世界能量场高度匹配)。
穿越稳定性评级:A级(极适合作为穿越者)。
林夜抬起头,看向苏离的报告。
苏离——脑电波分析报告
基础频率:7.83Hz(地球舒曼共振频率)
特殊能力:可接收并解读“玄玉能量模型”发出的信号
神裔血脉检测:阳性(与云梦泽出土神裔遗骸DNA匹配度:89.7%)
结论:受检者为目前已知唯一在世的神裔血脉继承者。
林夜愣住了。
神裔血脉——那个守护封印三千年的族群——最后一个,是苏离?
“你之前知道吗?”他问。
苏离摇了摇头。
“我只知道自己总是做一些奇怪的梦。”她说,“梦里有各种声音,各种画面,但醒来就忘了。我妈说,我从小就这样,她带我去看过医生,医生说可能是‘联觉症’,没事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现在我知道了。那些不是梦。是血脉记忆。”
林夜沉默了几秒,然后问:“你妈……她知道吗?”
苏离的眼神暗了一下。
“她三年前去世了。”她说,“临走前,她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‘你以后会懂的’。我当时不明白。现在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
林夜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苏离抬起头,看着他,眼眶有些红,但没哭。
“我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她问。
林夜看着屏幕上那两份报告,沉默了几秒。
“先听他们怎么说。”他说,“然后——去找那枚玉。”
(三)
下午四点,他们被带到了地下三层的会议室。
和之前的实验室不同,这里更像一个真正的会议室——长桌、皮椅、投影仪、白板。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屏幕,此刻是黑的。
杨朔坐在长桌一端,方静坐在他旁边。桌上放着几份文件,看起来是他们俩的检测报告。
“坐。”杨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林夜和苏离坐下。
杨朔沉默了几秒,然后开口:“你们已经看过自己的报告了?”
两人点头。
杨朔看着他们,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——欣慰、担忧、还有某种难以言说的期待。
“你们应该已经猜到了。”他说,“你们不是普通人。林夜,你有商王族的血统。苏离,你是神裔的后代。这两个身份加起来,意味着什么,你们知道吗?”
林夜摇头。
杨朔站起来,走到墙边,按了一下遥控器。
屏幕亮了。
上面显示的是一张照片——不是普通的照片,是那种老式的黑白照片,边缘已经泛黄,有些地方还有折痕。
照片上,是一群人站在一座古墓前。男的穿中山装,女的穿列宁装,表情严肃,像在开什么重要的会议。
“这是1972年。”杨朔说,“马王堆汉墓发掘现场。”
他指着照片中间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。
“这个人,叫沈默。是当年考古队的领队。马王堆汉墓发掘过程中,发生了一系列无法解释的异常现象——有队员在墓室里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,有人在墓道里听见了三千年前的声音,还有人——直接消失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沈默没有被吓倒。他开始秘密调查这些现象,发现它们不只发生在马王堆。殷墟、三星堆、良渚——几乎所有重要的考古遗址,都出现过类似的事。他花了五年时间,收集了大量资料,最后得出一个结论——”
杨朔看着林夜和苏离。
“我们这个时代,和三千年前的殷商,有一个‘连接点’。某些人——血脉特殊的人——可以通过这个连接点,把意识投射到那个时代。”
他按了一下遥控器,屏幕切换到另一张照片。
那是一栋灰色的六层楼房,和现在他们所在的这栋一模一样。
“1977年,守梦司正式成立。”杨朔说,“沈默是第一任司长。他招募了一批和他一样‘相信有另一重世界’的人——考古学家、历史学家、心理学家、物理学家——开始系统研究这个现象。”
屏幕上的照片一张张闪过:实验室、仪器、档案柜、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……
“四十七年了。”杨朔说,“我们研究了一代又一代,送走了十六批穿越者,收集了上千份资料,但直到今天——我们仍然不知道,那个世界到底是什么。”
他转回身,看着林夜和苏离。
“是真实存在的平行时空?是人类集体潜意识的投影?是某种超越我们理解的存在创造的梦境?我们不知道。我们唯一知道的是——”
他走到长桌前,拿起那份林夜的检测报告。
“你们,是三百年来唯一一对能同时激活‘预知之玉’的人。林夜的血脉能让他进入那个世界最深的地方,苏离的能力能让她解读那些最隐秘的信息。你们两个加在一起,是这四十七年来,我们最接近真相的一次。”
他把报告放下,看着他们的眼睛。
“七十二小时后,你们要再去一次。目标:观星台地下的‘先王秘藏’。找到玄玉·预知,接触它,然后——带回来。”
林夜深吸一口气。
“带回来?”他问,“怎么带?”
杨朔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们也不完全清楚。”他说,“根据前人的记录,玄玉可以被‘绑定’。当你和它建立联系之后,它会以某种形式——印记、碎片、或者别的什么——留在你的意识里。你回来后,我们就能从那印记里读取信息。”
他看着林夜。
“但绑定玄玉,需要付出代价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
杨朔摇了摇头。
“每个人的代价都不一样。有的人失去了部分记忆,有的人精神受损,还有的人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永远留在了那边。”
(四)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
林夜盯着桌上的那份报告,脑子里飞快转着。绑定玄玉、付出代价、永远留在那边——这些词一个个跳进他脑子里,像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。
苏离先开口:“那些代价,有规律吗?”
杨朔摇头:“没有。每个人都不一样。有的人失去的记忆是无关紧要的,有的人失去的——是他们最爱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第13批有一个女穿越者,叫林晓。她在那边绑定了一枚玄玉,回来后,什么都记得,唯独忘了自己有个女儿。她女儿站在她面前,她问:‘你是谁家的孩子?’”
林夜的手攥紧了。
苏离的脸色也白了。
杨朔看着他们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但你们有优势。”
“什么优势?”
“你们是两个人。”杨朔说,“前16批,大多数是单人穿越,偶尔有双人组,但血脉匹配度都不如你们。你们可以互相照应,互相提醒,互相——记住对方。”
他看着林夜和苏离。
“如果一个人忘了什么,另一个人可以帮他记起来。”
林夜转头看向苏离。
苏离也在看他。
两人对视了几秒,谁也没说话。
但林夜心里忽然安定了一些。
两个人,总比一个人好。
(五)
接下来,方静给他们做了详细的简报。
守梦司四十七年的研究成果,被浓缩成三个小时的讲座。
从梦境投射的基本原理,到殷商世界的势力分布;从九枚玄玉的可能位置,到异怪教团的识别特征;从穿越者的生存法则,到紧急情况下的应对措施——信息像潮水一样涌来,林夜拼命地记,但脑子还是快炸了。
最让他印象深刻的,是一段录像。
那是2019年,第16批穿越者的最后一次记录。
录像里,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审讯室里,眼神空洞,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——
“面具在吃时间……面具在吃时间……面具在吃时间……”
他的声音没有起伏,没有情绪,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,只会重复同一句话。
旁边有一个研究员在问:“你说的面具,是什么样的?”
那人没回答,只是继续念叨。
“面具在吃时间……面具在吃时间……”
“它怎么吃时间?”
“面具在吃时间……面具在吃时间……”
“你看见什么了?你告诉我,你看见什么了?”
那人忽然抬起头,盯着摄像头。
那一瞬间,林夜后背一阵发凉。
那人的眼神——不是空洞,是“满”。像有什么东西填满了他的眼睛,从里面往外看。
他开口,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机械的重复,而是另一种更奇怪的、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的声音:
“它说……时间不多了。”
录像到这里就结束了。
方静按下暂停键,看着林夜和苏离。
“这个人,叫赵启明。”她说,“第16批穿越者中最优秀的那个。他在那边待了三个月,找到了三枚玄玉的线索,但最后一次穿越回来之后,就变成了这样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说的‘面具’,就是你们见过的那具青铜面具。至于‘吃时间’是什么意思——”
她摇了摇头。
“我们研究了五年,也没搞懂。”
林夜盯着屏幕上那张定格的脸,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。
面具在吃时间。
他想起那具面具,想起它瞳孔里涌出的黑色细丝,想起那些被细丝刺入头部的奴隶——他们临死前,脸上都是那种奇怪的、满足的笑。
时间。
他们的时间,被吃掉了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