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五)
坠落。
无尽的坠落。
四周是无边的黑暗,没有风,没有声音,没有任何参照物。林夜感觉自己在下坠,又感觉自己悬浮在虚空中,一动也不动。
时间感被拉长了。
一秒,像一分钟。一分钟,像一小时。
然后,记忆碎片开始涌入。
不是他自己的记忆。是别人的。
他看见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,站在一片荒野上,仰头看着天空。天空裂开一道口子,里面垂下无数触须。那个男人回头,对着身后的人喊:“快跑!我来挡住——”
画面碎了。
他看见一个女人,跪在一座祭坛前,双手捧着一枚玉。她的脸上全是泪,但她在笑。她说:“找到了,我终于找到了——”
画面碎了。
他看见一个年轻人,和他差不多大,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。床边围着几个穿殷商服饰的人,在哭。那个年轻人伸出手,想去够什么,但手垂了下来。他最后说:“告诉后来者,别——”
画面碎了。
一个接一个,无数记忆碎片涌入他的脑海。每一片都是一条命,每一个画面都是一次死亡。他们来自不同时代,不同身份,但都做了一件事——
穿越。
他们都在找回家的路。
但没有人找到。
林夜感觉自己在下坠,也在被这些记忆“填满”。那些死者的痛苦、绝望、不甘,像洪水一样涌进他的意识,要把他淹没。
他想挣扎,但动不了。
他想喊,但发不出声音。
就在他快要窒息的时候,一道声音响起。
冷冽的,女人的声音。
“找到玉。”
那声音像一把刀,劈开了那些记忆碎片。
“否则——”
“永坠。”
林夜猛地睁开眼。
(六)
白光刺目。
他躺在监测床上,浑身湿透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无数电极贴在他身上,电线像蛛网一样缠绕着他。头顶是惨白的灯光,耳边是仪器的滴滴声。
“心跳骤停30秒,恢复。”
有人在说话。声音很远,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。
“血压还在降,快推肾上腺素!”
有人在跑。脚步声很急。
林夜想动,但身体像灌了铅,一动也动不了。他只能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,感受着那些人在他身边忙来忙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些声音渐渐远了。
一张脸出现在他视野里。
苏离。
她脸色苍白,眼睛红肿,像是刚哭过。她看着他,嘴唇在动,但林夜听不见她在说什么。
他想伸手去够她,但手抬不起来。
然后,又一张脸出现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头发花白,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。他的眼神很复杂——是欣慰,还是担忧?
他开口,声音清晰得刺耳:
“欢迎来到真实世界的边缘。”
林夜闭上眼。
黑暗再次涌来。
但这一次,是温暖的、安全的黑暗。
他睡着了。
(七)
再次醒来时,林夜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。
白色的墙,白色的天花板,银灰色的门。墙角有一个通风口,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一切看起来和之前那个临时宿舍差不多,但又不太一样——这里更大,设备更多,还有一扇小窗户,能看见外面的阳光。
他试着动了动手脚——能动。虽然浑身酸痛,但能动。
他坐起来,低头看自己。
穿着病号服,蓝色的条纹。手上扎着留置针,连着输液管。床边摆着几台监测仪,屏幕上的曲线平稳地跳动着。
门开了。
苏离走进来。她换了一身衣服,黑色的便装,头发扎起来了,脸色比之前好一些。
“醒了?”她走过来,在床边坐下,“感觉怎么样?”
林夜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:“水……”
苏离递过来一杯水。林夜接过来,一口气喝完。
“你昏迷了十二个小时。”苏离说,“他们说你心跳骤停30秒,差点救不回来。”
林夜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30秒,”他说,“我在那边死了。”
苏离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林夜把在殷商的经历说了一遍——从被派去库房,到发现那个密室,到看见那些穿越者的遗物和那面刻满名字的石壁,到被祭司发现,到遭遇影奴,到最后跳进地下河。
说到“R.C.”和“陈远”的时候,苏离的表情变了。
“陈教授是穿越者?”她问。
“那面墙上写的。”林夜说,“第16批,2019年。最后一个,叫陈远。”
苏离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我带你去见一个人。”
(八)
她带着林夜穿过一条条走廊,最后停在一扇门前。
门上挂着一个牌子:003室·档案室。
苏离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房间,足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,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铁皮柜,柜子上贴着编号:001、002、003……一直到099。房间中央摆着几张长桌,上面堆满了文件、照片、各种仪器。
桌前坐着一个人。
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——林夜昏迷前看见的那个。
他站起来,走到林夜面前,伸出手。
“杨朔。”他说,“守梦司负责人。”
林夜握住他的手。很稳,很有力。
“坐。”杨朔指了指椅子。
三人坐下。
杨朔从桌上拿起一个遥控器,按了一下。墙上的一块大屏幕亮了。
屏幕上显示的,是一张表格。
林夜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和方静给他看过的那张一样。穿越者名单,从1972年到2024年,一共17批。最下面一行,是他和苏离的名字。
“你们是第17批。”杨朔说,“记录在案的‘共生梦游者’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林夜。
“你知道什么是共生梦游者吗?”
林夜摇头。
“就是通过特定器物,把自己的意识投射到另一个时代的人。”杨朔说,“你们的意识,在那边占据了一具身体——那具身体原本的主人,暂时‘沉睡’了。当你们离开,他才会醒来。”
林夜愣住了。
“你是说,子夜……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杨朔说,“只是被你的意识覆盖了。就像一间屋子,你住进去的时候,原来的主人只能暂时离开。等你走了,他会回来。”
林夜沉默了几秒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攸说,有三个子夜。”他说,“他们也是穿越者?”
杨朔点头。
“对。每一个‘子夜’,都是一个穿越者。他们来了,待了一段时间,然后——死了。”
他调出几张照片。
第一张,是一个年轻人,穿着八十年代的服装,站在一座宫殿前,笑容灿烂。照片下面写着:子夜一,1985年穿越,1986年死于秽兽。
第二张,是一个中年人,穿着九十年代的夹克,表情严肃。下面写着:子夜二,1994年穿越,1995年死于迷失。
第三张,是一个年轻人和林夜长得很像,穿着2000年左右的T恤,眼神忧郁。下面写着:子夜三,2003年穿越,2004年死于影奴。
林夜盯着那张照片,手心渗出冷汗。
那个人,真的和他长得很像。五官、脸型、甚至站姿——都像。
“你们有血缘关系。”杨朔说,“我们做过基因比对。你和他,三代以内的旁系血亲。”
林夜抬起头。
“他是谁?”
杨朔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父亲的堂弟。”他说,“你的堂叔。”
(九)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
林夜盯着那张照片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堂叔——他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个亲戚。父亲从来没提过。
“他2003年穿越的时候,多大?”他问。
“二十二岁。”杨朔说,“和你现在一样大。”
林夜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“他最后……怎么样了?”
杨朔调出另一份档案。
“子夜三,2003年8月15日第一次穿越,2004年3月7日最后一次。在那边的六个月里,他找到了三枚玄玉的线索,但还没来得及取,就被影奴追上了。他跳进一口井——和你这次一模一样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回来了。但回来后,精神受到了严重损伤。他活了一年,2005年4月,死于心脏骤停。”
林夜睁开眼。
“死之前,他说过什么?”
杨朔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他说:‘告诉后来者,别跳井。那下面是——’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话没说完。他死了。”
林夜沉默。
苏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杨朔看着他们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规则,你们必须知道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,指着那块大屏幕。
屏幕上,显示出三行字:
规则一:梦中死亡会回归现实。
规则二:死亡体验会削弱现实精神。
规则三:第三次穿越后,若未建立稳定锚点(即玄玉),将无法回归。
林夜盯着那三行字,一字一字读过去。
“第三次穿越后?”他问,“我们是第几次?”
杨朔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你们已经第三次了。”他说,“第一次,是在考古队那个雨夜。第二次,是你们去观星台的那次。第三次,就是刚才——库房,密室,跳井。”
林夜愣住了。
第一次?那个雨夜,他只是在帐篷里睡觉,做了一个梦……
“那不是梦。”杨朔说,“那是你第一次完整投射。你看见那具面具,看见那些黑色细丝,看见祭祀——那些都是真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每次睡觉,都有可能进入那个世界。只是有些时候,你的意识不够稳定,只能看见碎片。但这一次,你完整地待了三天,然后——死了一次。”
林夜的手攥紧了。
“锚点,”他问,“是什么?”
杨朔走到另一个柜子前,打开,取出一个盒子。
盒子打开,里面躺着一枚玉。
墨绿色的,拇指大小,上面刻着螺旋纹。
和攸给他的那一枚,一模一样。
“玄玉。”杨朔说,“九枚散落在殷商世界的上古神玉。每一枚,对应一种力量。预知、通灵、兵戈、自然、吞噬、治愈、时空、创造、虚无。”
他把那枚玉递给林夜。
“这一枚,是1987年的穿越者带回来的。我们研究了三十多年,只知道它是‘钥匙’的一部分,但不知道怎么用。”
林夜接过那枚玉,握在手里。
冰凉的。
和殷商那几枚一样冰凉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冷冽的女声——在坠落时听见的。
“找到玉,否则永坠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杨朔。
“下一次穿越,什么时候?”
杨朔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“七十二小时后。”他说,“你们的第三次穿越后,有一个‘深眠期’。深眠期里,你们会在那边待得更久,也能去更远的地方。但风险也更大——如果没有玄玉作为锚点,你们可能永远回不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下一批穿越者,已经准备好了。但你们——你们是特殊的。”
“特殊?”
杨朔点头。
“林夜,你有王族血统。苏离,你是神裔血脉。你们两个人加起来,是三百年来唯一能激活‘预知之玉’的组合。”
他盯着他们的眼睛。
“下一站,观星台。玄玉·预知,就在那里。”
(十)
当晚,林夜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十二个小时前,他刚从死亡边缘回来。十二个小时后,他就要准备下一次穿越。
观星台。
巫离说的那个地方。攸说的那个地方。那个冷冽女声说的那个地方。
他想起那面刻满名字的石壁,想起那些穿越者的遗物,想起堂叔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——
“那下面是——”
下面是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必须去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黑暗中,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。
巫离站在一间密室里,面前摆着一个水盆。她低着头,盯着水面,神情专注。
水面上,慢慢浮现出画面——
高楼林立,车水马龙,霓虹灯闪烁。
现代城市街景。
巫离的手在发抖。她抬起头,看向水盆对面的虚空——那里什么都没有,但她像看见了什么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说了一句话。
然后她惊恐地打翻了水盆。
水洒了一地,画面消失了。
林夜猛地睁开眼。
他坐起来,盯着黑暗中的虚空。
那个画面——水盆里映出的,是北京。
而巫离最后看向的那个方向,如果换算成空间,正好是——
守梦司地下基地的位置。
她在看他。
三千年前的那个女人,在看他。
林夜躺回床上,盯着天花板,很久很久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
新的一天,新的倒计时。
七十二小时后,观星台。
他要去找一枚玉。
也要去找一个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