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林夜睁开眼。
阳光刺目。他躺在营房的木床上,头顶是茅草屋顶,身边是攸和其他侍卫的鼾声——和每一次醒来时一模一样。
但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他抬起手,看着掌心。那个黑色晶体图案还在,但比昨天更深了。而且,它正在发烫——不是热的烫,是另一种更奇怪的烫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跳动。
他坐起来,发现床边放着一套新衣服。
不是侍卫的皮甲,是某种更精致的丝麻混织的袍子,深褐色,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红色的纹路。和昨天在内廷穿的那件一模一样。
袍子上压着一块木牌。
林夜拿起来看——上面刻着几个字,他不认识,但大概猜得出意思:大概是“内廷侍卫”、“王室库房”之类的。
今天有任务。
他穿上那件袍子,走出营房。
攸还在睡,脸色苍白得像纸,呼吸很浅。林夜看了他一眼,没有叫醒他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
是那个老侍卫——昨天带他去内廷的那个。他站在晨光里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一尊石像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林夜跟着他,穿过一道道宫门,一路向王宫深处走去。
沿途的守卫越来越多,建筑越来越宏伟。林夜注意到,今天的王宫比往常更安静,巡逻的侍卫也更密集。像是在防备什么。
“今天有什么事?”他忍不住问。
老侍卫没回答,只是闷头走路。
最后,他们停在一座巨大的建筑前。
那是一座方形的宫殿,比周围所有的建筑都高,墙面用青石砌成,没有窗户,只有一扇厚重的青铜门。门上刻满了螺旋纹——和林夜掌心的一模一样。
“王室库房。”老侍卫终于开口,“你去里面取一件祭器。酉时之前,送到观星台。”
林夜点头。
老侍卫掏出一串钥匙,打开青铜门上的一把巨锁,推开一条缝。
“进去吧。”他说,“记住,只取第三排架子上那件。其他的,别碰。”
林夜侧身挤进门缝。
身后,青铜门轰然关闭。
(二)
库房里很暗。
只有极高处的几个小窗透进来几缕阳光,在地面投下细长的光斑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——青铜锈、陈年木头、还有某种香料,混在一起,呛得人想打喷嚏。
林夜的眼睛适应了几秒,才看清周围。
这哪里是库房,分明是一座迷宫。
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,架子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器物:青铜鼎、玉琮、骨雕、象牙器、成堆的甲骨……有些器物上落满了灰,有些却光洁如新,像是昨天才放进去的。
林夜深吸一口气,朝第三排架子走去。
他一边走,一边打量那些器物。有些他认识——在考古报告里见过类似的;有些他完全叫不出名字,形状怪异,像是来自另一个文明。
走到第三排架子前,他找到了那件祭器。
那是一个青铜爵,三足,双柱,通体漆黑,和普通的爵没什么两样。林夜伸手去拿——
指尖刚触到爵身,他愣住了。
爵的腹部,刻着一个图案。
螺旋纹。
和他掌心的一模一样。
林夜盯着那个图案,脑子里飞快转着。这不会是巧合。在殷商,螺旋纹不是常见的纹饰——青铜器上多是饕餮纹、云雷纹、龙纹,这种简单的螺旋纹,他只在那具面具和观星台密库里见过。
他拿起那个爵,翻过来看底部。
底部也刻着字——不是甲骨文,是某种更古老的符号。他不认识,但总觉得眼熟。
在哪里见过?
他正想着,余光忽然瞥见什么东西。
架子尽头,有一道极其隐蔽的门。
那门和墙壁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,如果不是门缝里透出一丝极微弱的光,根本不可能发现。
林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放下爵,朝那道门走去。
门没锁。他轻轻一推,门开了。
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,很深,很暗,只有每隔很远才有一盏油灯,发出黄豆大的光。石阶尽头,隐约可以看见另一个空间。
林夜犹豫了几秒。
酉时还早。那道门,那股光,那个隐约的空间——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。
他迈步走了下去。
(三)
石阶很长。
林夜数着,大概下了三层楼的高度,终于走到底。
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密室。
密室的墙壁是天然的岩层,没有经过任何修饰,但地面却铺着整齐的石板。密室里堆满了东西——不是青铜器,不是玉器,不是任何殷商时期该有的东西。
是现代的。
林夜的呼吸停滞了。
他看见生锈的手电筒,七八个,横七竖八扔在一个角落里。手电筒旁边是一堆塑料碎片——不知是什么容器,已经被砸得稀烂。再过去,有几本书,封面已经发霉,字迹模糊。还有一把生锈的折叠刀,一个搪瓷缸子,几节废电池,一团缠在一起的铜丝……
他走过去,蹲下来,颤抖着手拿起那些书。
最上面那本,封面还能辨认出几个字:《考古学通论》。下面是《殷墟发掘报告》《商代青铜器纹饰研究》《甲骨文合集》……
他翻开《考古学通论》的扉页。
上面有一行钢笔字,墨水已经褪色,但还能看清:
“赠给三千年的自己。R.C.,1997年。”
林夜的手一抖,书掉在地上。
R.C.。
那片甲骨上的落款——那个刻着“Day 47”的甲骨,落款就是R.C.。
他想起那片甲骨上的内容:“我还是没找到回去的方法……面具计划失败了……必须警告后来者……”
那是1997年的人写的。
二十七年前。
那个人,现在在哪里?
林夜站起来,在密室里转了一圈。越看,越心惊。
这里不止一堆遗物。是很多堆。每一堆的风格都不一样——有的全是八十年代的物品,搪瓷缸、军用水壶、老式收音机;有的是九十年代的,塑料文具、随身听、一次性打火机;还有更近的,2010年后的智能手机(已经没电了)、充电宝、运动鞋……
每一堆,都是一个穿越者留下的。
每一堆,都是一条没回去的路。
林夜数了数——一共七堆。
七个人。
他们最后都去了哪里?死了?还是永远留在了殷商?
他正想着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远,像是从密室的某个角落传出来的。
“子夜——”
林夜猛地转身。
没人。
但那个声音还在继续,一声一声,像在呼唤,又像在哭泣。
他循着声音走去,最后停在密室最深处的一面石壁前。
石壁上,刻满了字。
不是甲骨文,是汉字——简体汉字。
密密麻麻,从上到下,从左到右,刻满了整面墙。
林夜凑近看。
最上面一行写着:
“第1批,1962年。我们失败了。但种子已种下。”
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日期:
“王建国,1963年4月7日,死于秽兽。”
“李秀英,1963年9月12日,死于影奴。”
“张援朝,1964年1月3日,死于迷失。”
……
每一行,都是一个死去穿越者的名字。
林夜一行一行往下看,看到最后——
“第16批,2019年。存活3人,已迷失2人。最后一个,还在找回家的路。”
下面是一个名字:
“陈远,2020年3月8日,死于——?”
问号。
没有写完。
林夜盯着那个名字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陈远。
陈教授的全名,叫陈远。
(四)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陈教授——那个让他封存面具、警告他“别幻想”的导师——也是穿越者?是第16批的最后一个?
那他现在在哪里?
失踪了?还是——
林夜还没来得及想下去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他猛地回头。
密室的入口处,站着三个人。
三个黑袍祭司。
为首的那个,正是巫咸——大祭司。他站在石阶上,盯着林夜,眼神阴冷得像毒蛇。
“你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在这里做什么?”
林夜张了张嘴,想解释,但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巫咸的目光越过他,落在那面刻满名字的石壁上。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看见了。”他说,“你全都看见了。”
林夜后退一步。
巫咸举起手,对身后的两个祭司说:“拿下他。亵渎圣物者,死。”
那两个祭司冲过来,林夜转身就跑。
他穿过那些现代遗物堆成的“坟墓”,朝密室的另一个方向冲去。那里有一道狭窄的缝隙,不知通向哪里——但总比落在祭司手里强。
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林夜拼命跑,钻进那道缝隙。缝隙很窄,只能侧身通过,他的袍子被岩壁刮得哗哗响,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。
缝隙越来越宽,最后——
他冲出来了。
外面是一条地下河道,头顶是嶙峋的岩层,脚下是潺潺的流水。河水很浅,只到脚踝,但冷得像冰。
林夜顺着河道跑,不知道跑了多久,身后终于听不见脚步声了。
他停下来,弯着腰大口喘气。
然后他抬起头,愣住了。
河道前方,站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人。
是影子。
黑色的影子,像人的轮廓,但没有任何细节——没有五官,没有衣服,只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。它的身上缠绕着无数黑色细丝,那些细丝像活的一样,在空中飘荡、蠕动、伸展。
影奴。
林夜见过这东西——在巫离的描述里,在守梦司的档案里。被黑色细丝完全控制的人类,没有自己的意识,只会执行命令。
那个影子盯着他——虽然它没有眼睛,但林夜能感觉到,它在看。
它举起手,指向他。
身后,传来更多的脚步声。
林夜回头——河道那头,密密麻麻站满了影奴。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数不清有多少。它们从岩壁里渗出来,从水里浮出来,从黑暗中走出来,把整条河道堵得严严实实。
没有路了。
林夜深吸一口气,看着脚下冰冷的河水。
河道在这里有一个拐弯,拐弯处的水流更急,隐约能听见轰隆隆的水声——那是瀑布?还是地下河的落差?
他闭上眼,纵身一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