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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侍卫的试炼(上)

(一)


他睁开眼。


阳光刺目。


林夜下意识抬手去挡,却发现那只手正握着一柄青铜戈——沉重的、冰凉的、带着陌生手感的戈。


他又回来了。


头顶是灰蒙蒙的天,不是茅草屋顶。四周是夯土围墙,脚下是夯实的土地,空气里有清晨的雾气,还有远处传来的操练声。


这是王宫外的侍卫营。


他低头看自己——还是那具身体,还是那身皮甲,但皮甲外面多了一件薄薄的麻布袍,像是刚发的新衣。左手腕上,什么也没有。胸口,什么也没有。


只有掌心那片螺旋纹,在晨曦里泛着极其微弱的暗光。


“子夜!”


有人喊他。林夜转过头,看见攸从营房那头跑过来。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,苍白得像敷了一层石灰,眼窝深深凹进去,嘴唇干裂得起了皮。但他在跑,脚步居然还很稳。


“你怎么还站着?”攸跑到他面前,喘着气,“考核要开始了!侍卫长已经点名了!”


考核。


林夜想起上一回攸说过的话——侍卫武技考核。按照这具身体的记忆碎片,这应该是每个侍卫都要参加的例行测试,一年两次,决定俸禄和升迁。


“走。”攸拉了他一把,“别发愣了,快!”


两人穿过营房的夹道,朝校场跑去。沿途不断有和他们一样装束的年轻侍卫,有的在整理皮甲,有的在擦戈,有的在低声交谈。看见林夜,有人点头,有人眼神躲闪,有人直接绕开。


林夜注意到那些躲闪的眼神。


不是敌意,是别的什么——是忌惮,还是怜悯?


校场到了。


那是一片半个足球场大小的空地,地面被踩得坚硬如石,四角立着几根木桩,上面绑着已经破损的草靶。校场中央,一名四十来岁的壮汉站在那里,赤着上身,露出满身伤疤,手里提着一柄比普通戈长一倍的青铜戟。


侍卫长。


林夜的记忆碎片里闪过这个人的信息——叫“戍”,是商王直属侍卫的统领,从军二十五年,杀过东夷人、杀过鬼方人、也杀过试图行刺王宫的刺客。据说他身上每一道疤都是一条命。


“列队!”


戍的声音像钝器砸在青铜板上,沉闷却震得人耳膜发疼。


三十多名年轻侍卫迅速站成两排,林夜和攸挤在第二排边上。戍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,像刀子在刮。


“今日考核,分三场。”戍说,“第一场,戈法。第二场,步射。第三场——”

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校场边缘的一排木笼上。


那些木笼用黑布蒙着,看不清里面是什么。但林夜闻到一股气味——血腥味、腐臭味、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腥甜,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腐烂了很久。


“第三场,实战。”戍说,“活下来,过关。死了——自认倒霉。”


队伍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

林夜握紧手里的戈。他想起攸说过的话——“最近秽兽越来越多”。那些木笼里的东西,就是秽兽吗?


“开始。”戍挥了挥手,“第一队,出列。”


(二)


戈法考核一项项进行。


林夜站在队伍里,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场,对着草靶劈、刺、勾、啄。有人动作标准,有人略显生疏,戍一直冷着脸,偶尔点一两句:“手太低”“脚步乱了”“戈不是锄头”。


林夜的脑子飞快转着。


他大学时确实选修过传统武术,学的是八极拳和苗刀。那会儿纯粹是为了凑学分,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在三千年前的殷商王朝派上用场。


但武术和戈法是两回事。


戈的用法和刀剑完全不同——它有横刃,可以啄击,可以勾割,也可以像斧一样劈砍。林夜回忆着这具身体留下的那些碎片,把各种动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
“子夜。”


戍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。


林夜抬头,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。该他上场了。


他深吸一口气,握紧戈,走到校场中央。


“开始。”戍说。


林夜摆出起手式——他不知道这具身体原本的起手式是什么,只能用记忆中那些碎片拼凑出一个大概:左脚在前,右脚在后,戈横在胸前,刃口朝外。


戍挑了挑眉,没说话。


林夜朝草靶劈出第一戈。


那一瞬间,他的身体自己动了。


不是他在控制,是这具身体——或者说,这具身体里残留的“子夜”的记忆——接管了动作。戈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精准地劈在草靶的颈部,然后顺势一勾,把整个草靶的上半截削了下来。


林夜愣住了。


围观的侍卫们一片寂静,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呼。


戍的眼睛亮了。


“继续。”他说。


林夜深吸一口气,再次出手。这一次,他试着不去控制,让身体自己发挥。戈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,劈、刺、勾、啄,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,每一个落点都精准致命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下一招会是什么,但身体知道。


最后一下,他转身挥戈,戈尖划过草靶的“心口”——如果那是人的话——然后收戈而立。


校场上鸦雀无声。


戍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咧嘴笑了。那是林夜第一次看见这个伤疤满身的男人笑。


“好。”戍说,“过关。”


林夜退下时,攸冲他竖了竖大拇指。但林夜看见,攸的眼神里除了惊喜,还有别的什么——是疑惑,还是担忧?


(三)


第二场步射,林夜没有再用身体的记忆。


他故意射偏了两箭——不能太出风头,太出风头会惹麻烦。这个道理他懂。


戍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只是在本子上记了几笔。


两场结束,已经是午后。太阳从云层里透出来,晒得人发晕。侍卫们三三两两坐在校场边上,喝水、啃干粮、低声交谈。


林夜和攸挤在一截矮墙上,啃着一种发硬的麦饼。那味道像是掺了糠,嚼起来满嘴渣子,但林夜实在太饿了,顾不上挑剔。


“你刚才那几手,”攸压低声音,“跟谁学的?”


林夜心里一紧。他该怎么回答?说自己是穿越来的,这具身体里残留着原主的记忆?


“我……也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就是身体自己动的。”


攸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很奇怪——不是怀疑,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。


“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躲着你吗?”攸忽然问。


林夜摇头。


攸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因为你不是第一个叫子夜的。”


林夜愣住。


“你之前,”攸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还有三个子夜。”


三个。


林夜的背脊一阵发凉。


“第一个,是三年前来的。”攸说,“他和你长得很像,说话的口音也怪怪的。侍卫长很喜欢他,说他学得快。但有一次巡逻时,他忽然疯了,喊着什么‘门’‘别过来’,然后跳进了祭祀坑。”


“第二个,是两年前。”攸继续说,“他比第一个沉默,不爱说话。但有一天,他在库房里忽然僵住了,眼神空洞,怎么叫都不应。三天后,他死了——身体好好的,就是醒不过来。”


“第三个,是一年前。”攸看着林夜,“他和你最像。同样的口音,同样的神情,同样的——考核时忽然变得很厉害。”


林夜的呼吸停滞了。


“他呢?”他问。


攸的眼神移向校场边缘那排蒙着黑布的木笼。


“去年那场实战,”他说,“他对上一头秽兽。他赢了,杀了那头畜生。但战斗结束后,他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我们以为他受伤了,跑过去看——”


攸顿了顿。


“他在笑。笑得特别开心。然后他倒下去,就再也没醒过来。”


林夜的手在发抖。


三个子夜。三个和他一样的人。


穿越者。


他们都是穿越者。


“他们都留下了一样东西。”攸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,递给林夜。


那是一枚黑色晶体,拇指大小,通体漆黑,像一块凝固的墨。


林夜接过来,握在手里——冰凉,但不是金属的凉,是另一种更奇怪的凉,像握着一小块冻了很久的冰。


“这是第一个死的时候留下的。”攸说,“他从祭祀坑里被捞上来时,手里紧紧握着这个。没人知道是什么,也没人敢扔。后来第二个、第三个死的时候,手里也握着同样的东西。”


他盯着林夜的眼睛:“你以后,也会握着这东西死吗?”


林夜没有回答。


他不知道答案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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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商梦魇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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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商梦魇录

作者: 梦回殷商去打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