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五)
上午九点,林夜去了资料室。
资料室在驻地最里面,是一间二十平米左右的平房,里面堆满了各种考古报告、拓片资料、历年发掘记录。平时很少有人来,只有需要查资料的时候才会有人进去。
林夜推开门,里面很暗,只有一盏日光灯亮着,嗡嗡作响。他走到最里面的架子前,开始翻找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。但巫离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——那个黑袍老者叫巫咸,他知道些什么。如果现实世界也有关于他的记录呢?
甲骨文里有没有提到这个人?
他翻了很久,一无所获。巫咸这个名字在甲骨文里出现过,但都是商王武丁时期的贞人,和帝辛时代隔了好几百年。不是同一个人。
他正要放弃,忽然看见架子最顶层有一个落满灰的牛皮纸袋。
没有编号,没有标签,就这么随意地塞在角落。林夜搬来梯子,爬上去,把纸袋拿下来。
打开。
里面是一叠拓片——甲骨文的拓片。纸已经泛黄,边缘有些脆了,像存放了很多年。林夜一张一张翻过去,都是些常见的卜辞:祭祀、征战、天气、农事……
翻到最后一张,他停住了。
这张拓片上的甲骨文很完整,刻得规整有力。林夜仔细辨认:
“癸亥卜,贞:梦兆异,鬼方来侵?王命铸容面,镇之。”
容面。
林夜的手一抖。
他又往下看。在拓片的边缘,有几行小字——不是甲骨文,而是用朱砂写的,字迹潦草,是繁体汉字:
“容器已裂,慎用。”
林夜的呼吸停滞了。
这句话——他在第1章最后那个梦里,那个女巫祝(巫离)的唇语,说的就是这个!
不,不对。她说的是“别信所见”,不是这个。但那个“容器”……
他盯着那行朱砂小字,脑子飞快地转着。容器已裂——什么容器?面具?面具裂了会怎样?
慎用——用什么东西?怎么用?
他正想着,资料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。
林夜猛地回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女人。
三十岁左右,黑色风衣,黑发披肩,五官清秀,眉心没有红印,但那双眼睛——
苏离。
现实里的苏离。
她看着林夜,目光在他手里的拓片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开。
“林夜?”她开口,声音和梦里那个巫离一模一样,“我叫苏离,心理学博士。方便聊几句吗?”
(六)
林夜跟着她走出资料室,在驻地外的一棵槐树下站定。
苏离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,翻开,递给他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林夜接过来。本子上是手绘的几张图——像是梦境场景的速写。有王宫,有祭坛,有巨大的青铜鼎,还有一群模糊的人影在举行什么仪式。
“这是我这几天访谈了十二个队员之后画的。”苏离说,“他们每个人都做了噩梦,噩梦的内容各不相同,但有几个共同点。”
她指着第一张图:“这个,是有人梦见了青铜面具。这个——”她翻到第二张,“有人梦见了一场祭祀,祭祀的对象是一具放大了的面具。这个——”第三张,“有人梦见自己被绑在柱子上,周围有人在念诵什么,他听不懂,但感觉很恐惧。”
林夜翻着那些图,心跳越来越快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苏离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是一张整合图——她把所有人的梦境要素叠加在一起,绘制出了一幅完整的场景。
王宫。祭坛。巨大面具。黑袍祭司。被绑的奴隶。燃烧的火。还有——
角落里,一个模糊的人影。那人穿着和所有人都不一样,站在阴影里,似乎在看着什么。
林夜盯着那模糊的人影,忽然想起了巫离。
“你也在做梦?”他问苏离。
苏离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难以捉摸的东西。
“我不做梦。”她说,“但我能感觉到——有什么东西,在通过这些梦,和我们沟通。”
她合上笔记本,看着林夜。
“你也在做梦,对吧?而且,你的梦比他们更清晰,更连贯,更像……真实的经历。”
林夜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头。
苏离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递给他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林夜接过照片。
那是一张彩色的照片,拍的是一块甲骨——完整,清晰,上面的字很清楚。
就是他在资料室里刚看到的那片甲骨。
“癸亥卜,贞:梦兆异,鬼方来侵?王命铸容面,镇之。”
但照片上,旁边那行朱砂小字更清晰,更完整。除了“容器已裂,慎用”,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林夜刚才没注意到:
“甲子夜,子夜死。”
林夜盯着那行字,后背泛起一阵寒意。
甲子夜——就是今天?
不对,按干支纪日,今天是……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——2024年9月17日,农历八月十五,甲子日。
甲子夜。
今晚。
他猛地抬头,看着苏离。
苏离的表情很平静,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——是恐惧,还是期待?
“你也看见了?”她问。
林夜点头。
苏离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们需要合作。”
(七)
两人在槐树下谈了整整一个小时。
苏离告诉他,她不是普通的心理学博士。她隶属于一个叫“守梦司”的机构——那是一个专门研究异常梦境的国家级秘密单位。她这次来考古队,表面是做压力疏导,实际上是接到任务,调查最近在殷墟区域频发的“集体梦境异常”事件。
“不止你们这儿。”她说,“整个安阳地区,最近一个月,有上百人报告了类似的噩梦。有人梦见自己成了商代奴隶,有人梦见自己成了工匠,有人梦见自己成了士兵。梦境的内容五花八门,但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青铜面具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林夜:“你的梦,是目前为止最完整、最连贯的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林夜摇头。
“你可能是‘钥匙’。”苏离说,“你的意识,比其他人更容易和那个世界连接。你可以进去,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”
林夜沉默。他想起巫离的话——“有人在安排一切”。
“那个世界,是真的吗?”他问。
苏离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唯一知道的是,如果今晚你真的会出事——如果那个‘甲子夜,子夜死’是真的——我们必须做好准备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东西,递给林夜。
那是一块玉片,拇指大小,通体墨绿,上面刻着螺旋纹。
“戴上它。”她说,“这是我们研发的一种意识稳定器。如果你在梦里遇到危险,它能帮你及时醒来。”
林夜接过玉片,握在手里。温热的,像有体温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苏离又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截细细的铜丝,两端各有一个小小的环。
“戴在手上。”她说,“如果出事了,我们能定位你。”
林夜把铜丝绕在左手腕上,扣紧。冰凉,像手铐。
苏离看着他做完这些,站起身。
“今晚,我会守在监测室。”她说,“你睡觉之前,给我发个信息。如果凌晨三点你还没醒,我会采取强制唤醒措施。”
林夜点头。
苏离转身要走,忽然又停下脚步。
“林夜。”她没回头,“小心那个叫‘子夜’的自己。他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。”
林夜愣住。
苏离已经走远了。
(八)
晚上十一点。
林夜躺在床上,左手腕上缠着那截铜丝,脖子上挂着那块玉片。他闭上眼,手里握着那块从祭祀坑捡来的陶片——那个在殷商世界里被刻上螺旋纹的陶片。
他深吸一口气,让自己放松下来。
黑暗涌来。
—
他睁开眼。
他躺在简陋的木床上。头顶是茅草屋顶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。
殷商。又是白天。
他坐起来,低头看自己——还是那具身体,还是那身皮甲。他摸了摸胸口,那块玉片不在。摸了摸手腕,那截铜丝也不在。
只有掌心那片螺旋纹,又深了一层。
他站起来,推开门。
门外,那个叫攸的年轻人正蹲在院子里,看见他出来,立刻站起来。
“你醒了?”攸的脸色比昨天还差,“巫离让我告诉你,今晚有祭祀。你必须参加。”
林夜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祭祀?”
攸四下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那个地窖里的。那个大面具。”
林夜的呼吸一滞。
攸继续说:“巫离说,今晚那个面具会‘进食’。她让你记住——不管看见什么,都不要怕。怕了,它就会注意到你。”
林夜沉默了几秒,然后问:“她在哪儿?”
攸摇头:“不知道。她只说,今晚你会在那儿看见她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林夜。
“她让我给你这个。”
林夜接过来——是一块小小的玉片,拇指大小,通体墨绿,上面刻着螺旋纹。
和现实里苏离给他的一模一样。
林夜盯着那玉片,手心渗出冷汗。
他抬头,想问攸这玉片是从哪儿来的——
但攸已经不见了。
院子里空无一人,只有老妇人蹲在墙角,继续捣着她那堆黑乎乎的东西,头也不抬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林夜握紧那块玉片。
冰凉的。
和现实里那块温热的不一样。
他忽然想起苏离的话:“小心那个叫‘子夜’的自己。”
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今晚,他必须去那个地窖。
去见那个面具。
去见那个叫巫离的女人。
去见——
真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