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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违和的甲骨(上)

(一)


黑暗没有尽头。


林夜往前走,脚下的地面不知何时变成了光滑的石板。那些黑色的细丝从他脚边爬过,却没有触碰他,像是有意识地绕开。


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在这里,时间失去了意义。也许是一分钟,也许是一小时,也许是一整天。


前方终于出现了光。


不是火光,不是绿光,而是柔和的、乳白色的光,像清晨的雾气里透出的晨曦。林夜加快脚步,朝光源走去。


光越来越亮。


然后他看见了——


一座巨大的青铜门。


门高约五丈,宽约三丈,表面刻满了螺旋纹。那些螺旋纹和他掌心的纹路一模一样,一圈一圈,从门中央向四周扩散。门缝里透出乳白色的光,照亮周围的一切。


门的两侧,站着两排人。


不,不是活人。是青铜铸成的人像,和真人一样高,穿着商代武士的装束,手持青铜戈,面容冷峻。它们的眼睛是打磨过的绿松石,在光中闪着幽光。


林夜走到门前,伸手触碰。


冰凉。


和那具面具一样的冰凉。


他的手刚触及门面,那些螺旋纹忽然活了。它们开始旋转,从门中央向外急速扩散,像水面被投入石子的涟漪。门缝里的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刺眼——


门开了。


门后是刺目的白光。什么都看不见。


林夜闭上眼睛,迈出一步。



他睁开眼。


他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,头顶是茅草屋顶,有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点。空气里有泥土和干草的味道,还有远处传来的鸡鸣声。


这是……哪儿?


他坐起来,低头看自己。


还是那具身体——子夜的身体。粗糙黝黑的双手,皮甲,青铜戈放在床边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脸,胡茬扎手,是真的。


他站起来,推开门。


外面是一个小小的院落,夯土墙围着几间茅草屋,院子里堆着陶罐、柴火、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农具。一个老妇人蹲在墙角,用石杵捣着什么,听见门响,她抬起头。


那张脸布满皱纹,眼神浑浊,像瞎了很久。但她看着林夜的方向,忽然咧嘴笑了,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。


“子夜,醒了?”她的声音沙哑,“今日不用当值?”


林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完全不知道这老妇人是谁,和这具身体是什么关系。


“嗯。”他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

老妇人低下头,继续捣她的东西。林夜走过去,看见她捣的是一堆黑乎乎的东西,像是草药,又像是某种食物的残渣,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。


他正想问什么,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

有人敲门。


“子夜,开门。”


那声音很年轻,很熟悉。林夜走过去,打开门。


门外站着的,是那个浓眉年轻人——第一晚站岗时的战友。但他的脸色比上次见时更差了,苍白得像纸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像大病了一场。


他盯着林夜,眼神复杂。


“你……昨晚去哪儿了?”他问。


林夜愣住。昨晚?他在那个黑暗空间里走了不知道多久,但对殷商世界来说,只是一夜?


“我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我回住处了。”


年轻人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压低声音:“有人找。跟我来。”


他没等林夜回答,转身就走。林夜犹豫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妇人——她还在捣东西,头也不抬,像什么也没听见。


他迈步跟了上去。


(二)


两人穿过几条小巷,走进一片低矮的民居。这里的房子比王宫附近的破烂得多,茅草屋顶塌陷了大半,夯土墙上全是裂缝,像是随时会倒。


年轻人停在一间最破的房子前,推开门。


里面很暗,窗户被破布堵着,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。林夜的眼睛适应了几秒,才看清屋里的情况——


地上坐着一个人。


一个女人。


她穿着粗麻布的衣服,头发随便挽着,脸上抹着灰,像个普通的穷苦妇人。但林夜看见她的眼睛——


清亮,深邃,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。


巫离。


苏离的殷商身份。


她看着他,微微点了点头。


“出去守着。”她对那年轻人说。


年轻人二话不说,退出屋子,关上门。


屋里只剩下林夜和她。


巫离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她比他矮一个头,但林夜却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——不是气势,而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,像她在看着他,又像在看着别的什么。


“你认识我。”她说。不是疑问,是肯定。


林夜点头。


“我也认识你。”巫离说,“但不是在这个世界。”


她伸出手,摊开掌心。


她的掌心里,有一片青绿色的痕迹。螺旋纹。


和他掌心的一模一样。


林夜猛地抬起头。


巫离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

“我们是一样的。”她说,“都是从那边来的。”


(三)


林夜盯着她,脑子飞快地转着。


那边?哪个那边?她说的“那边”,是现代,还是别的什么地方?


巫离似乎看出他的疑惑,收回手,在屋里踱了几步。


“我不知道你的世界叫什么,”她说,“但我知道,那里没有这些——”她指了指门外,“没有王,没有祭祀,没有青铜面具。那里的人,活在太阳底下,不用害怕夜晚。”


林夜的心跳加速。


“你……你是从现代来的?”他问。


巫离停下脚步,转头看他。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——是惊讶,还是恍然?


“现代?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“这是你们那个世界的名字?”


林夜点头。


巫离沉默了几秒,然后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
“林夜。你呢?”


“巫离。”她说,“但我还有另一个名字——苏离。那是我的……本名?我不知道该怎么叫。我只记得,我应该在另一个地方,做另一个人。但每次醒来,我就在这里。”


她说着,抬起手,看着掌心那片螺旋纹。


“这个东西,每做一次梦,就深一层。”她说,“等它完全浮现的那一天,会发生什么?”


林夜没有回答。他也在想同样的问题。

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
巫离忽然说:“你昨晚去了那个地方。”


林夜看着她。


“我看见了。”巫离说,“你从那扇门里走进来。然后光把你吞没了。”


林夜想起那道刺目的白光。那是他从那扇青铜门里走出来后看见的。


“那是什么地方?”他问。


巫离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那个地方,和这些有关。”她指了指门外,“和王宫地下的那个祭坛有关,和那具巨大的‘容面’有关。”


容面。


林夜想起那片甲骨上的字——“王命铸容面,镇之。”


“容面是什么?”他问。


巫离走到窗边,从那破布的缝隙里看着外面的天空。


“是容器。”她说,“装东西的容器。装什么东西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它要装的东西,很可怕。”


她转过头,看着林夜。


“你最好离它远一点。那个叫子夜的侍卫,上一个拥有这个名字的人,就是因为它死的。”


林夜心里一紧。


“上一个?”


巫离点头:“你以为是巧合?你恰好梦见自己叫子夜,恰好被调进内廷,恰好在那场祭祀里看见我?”她走近一步,盯着他的眼睛,“有人在安排这一切。那个黑袍老者——他叫巫咸,是王宫的大祭司。他知道些什么,远比我们多。”


林夜沉默。他想起了那个老者看他的眼神,想起那句“你身上有味道”,想起老陈的失踪、刘教授的“销毁”命令、那撮灰烬、还有掌心越来越深的螺旋纹。


有人在安排一切。


但他不知道是谁,为了什么。


“我该怎么做?”他问。


巫离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下次你来的时候,带一样东西。”


“什么东西?”


“能让你记住你是谁的东西。”她说,“这个世界的记忆太强了,它会慢慢吞噬你,让你分不清哪边是梦,哪边是真实。你需要一个锚——一个能让你想起那个世界的东西。”


林夜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:他在宿舍里,睡前握着一块从祭祀坑捡的小陶片。


他摸了摸身上——这具身体穿着皮甲,什么都没有。


“下次。”他说。


巫离点头,退后一步。


“走吧。你待太久,会被怀疑。”她顿了顿,“记住,别信任何人。包括我。”


林夜看着她,想说什么,但巫离已经转过身,背对着他。


“让外面那个送你回去。”她说,“他叫攸,是可信的。”


(四)


林夜猛然睁开眼。


阳光刺眼。他躺在宿舍的床上,浑身是汗,心跳得很快。


他坐起来,低头看自己的右手——


掌心那片螺旋纹还在。而且,比昨天更深了。现在已经能清晰地看出完整的图案,一圈一圈,从中心向外扩散,像是……


像是一扇门。


他从床上下来,走到桌边。桌上放着一块陶片——昨晚睡前他握着的那个,从祭祀坑捡的。他拿起来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


然后他愣住了。


陶片内侧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道刻痕。


不是新的,是旧的——和陶片本身的质地一样,像是三千年前就刻在上面的。


那些刻痕组成一个图案。


螺旋纹。


和他掌心的一模一样。


林夜盯着那陶片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这是他自己刻的?不可能,他昨晚只是握着它睡觉,什么都没做。


那是谁刻的?


殷商世界的那个人?那个叫子夜的“他”?


林夜握紧陶片,闭上眼睛,深吸了几口气。


他需要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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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商梦魇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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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商梦魇录

作者: 梦回殷商去打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