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黑暗没有尽头。
林夜往前走,脚下的地面不知何时变成了光滑的石板。那些黑色的细丝从他脚边爬过,却没有触碰他,像是有意识地绕开。
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在这里,时间失去了意义。也许是一分钟,也许是一小时,也许是一整天。
前方终于出现了光。
不是火光,不是绿光,而是柔和的、乳白色的光,像清晨的雾气里透出的晨曦。林夜加快脚步,朝光源走去。
光越来越亮。
然后他看见了——
一座巨大的青铜门。
门高约五丈,宽约三丈,表面刻满了螺旋纹。那些螺旋纹和他掌心的纹路一模一样,一圈一圈,从门中央向四周扩散。门缝里透出乳白色的光,照亮周围的一切。
门的两侧,站着两排人。
不,不是活人。是青铜铸成的人像,和真人一样高,穿着商代武士的装束,手持青铜戈,面容冷峻。它们的眼睛是打磨过的绿松石,在光中闪着幽光。
林夜走到门前,伸手触碰。
冰凉。
和那具面具一样的冰凉。
他的手刚触及门面,那些螺旋纹忽然活了。它们开始旋转,从门中央向外急速扩散,像水面被投入石子的涟漪。门缝里的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刺眼——
门开了。
门后是刺目的白光。什么都看不见。
林夜闭上眼睛,迈出一步。
—
他睁开眼。
他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,头顶是茅草屋顶,有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点。空气里有泥土和干草的味道,还有远处传来的鸡鸣声。
这是……哪儿?
他坐起来,低头看自己。
还是那具身体——子夜的身体。粗糙黝黑的双手,皮甲,青铜戈放在床边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脸,胡茬扎手,是真的。
他站起来,推开门。
外面是一个小小的院落,夯土墙围着几间茅草屋,院子里堆着陶罐、柴火、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农具。一个老妇人蹲在墙角,用石杵捣着什么,听见门响,她抬起头。
那张脸布满皱纹,眼神浑浊,像瞎了很久。但她看着林夜的方向,忽然咧嘴笑了,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。
“子夜,醒了?”她的声音沙哑,“今日不用当值?”
林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完全不知道这老妇人是谁,和这具身体是什么关系。
“嗯。”他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老妇人低下头,继续捣她的东西。林夜走过去,看见她捣的是一堆黑乎乎的东西,像是草药,又像是某种食物的残渣,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。
他正想问什么,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有人敲门。
“子夜,开门。”
那声音很年轻,很熟悉。林夜走过去,打开门。
门外站着的,是那个浓眉年轻人——第一晚站岗时的战友。但他的脸色比上次见时更差了,苍白得像纸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像大病了一场。
他盯着林夜,眼神复杂。
“你……昨晚去哪儿了?”他问。
林夜愣住。昨晚?他在那个黑暗空间里走了不知道多久,但对殷商世界来说,只是一夜?
“我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我回住处了。”
年轻人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压低声音:“有人找。跟我来。”
他没等林夜回答,转身就走。林夜犹豫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妇人——她还在捣东西,头也不抬,像什么也没听见。
他迈步跟了上去。
(二)
两人穿过几条小巷,走进一片低矮的民居。这里的房子比王宫附近的破烂得多,茅草屋顶塌陷了大半,夯土墙上全是裂缝,像是随时会倒。
年轻人停在一间最破的房子前,推开门。
里面很暗,窗户被破布堵着,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。林夜的眼睛适应了几秒,才看清屋里的情况——
地上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粗麻布的衣服,头发随便挽着,脸上抹着灰,像个普通的穷苦妇人。但林夜看见她的眼睛——
清亮,深邃,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。
巫离。
苏离的殷商身份。
她看着他,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出去守着。”她对那年轻人说。
年轻人二话不说,退出屋子,关上门。
屋里只剩下林夜和她。
巫离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她比他矮一个头,但林夜却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——不是气势,而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,像她在看着他,又像在看着别的什么。
“你认识我。”她说。不是疑问,是肯定。
林夜点头。
“我也认识你。”巫离说,“但不是在这个世界。”
她伸出手,摊开掌心。
她的掌心里,有一片青绿色的痕迹。螺旋纹。
和他掌心的一模一样。
林夜猛地抬起头。
巫离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“我们是一样的。”她说,“都是从那边来的。”
(三)
林夜盯着她,脑子飞快地转着。
那边?哪个那边?她说的“那边”,是现代,还是别的什么地方?
巫离似乎看出他的疑惑,收回手,在屋里踱了几步。
“我不知道你的世界叫什么,”她说,“但我知道,那里没有这些——”她指了指门外,“没有王,没有祭祀,没有青铜面具。那里的人,活在太阳底下,不用害怕夜晚。”
林夜的心跳加速。
“你……你是从现代来的?”他问。
巫离停下脚步,转头看他。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——是惊讶,还是恍然?
“现代?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“这是你们那个世界的名字?”
林夜点头。
巫离沉默了几秒,然后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林夜。你呢?”
“巫离。”她说,“但我还有另一个名字——苏离。那是我的……本名?我不知道该怎么叫。我只记得,我应该在另一个地方,做另一个人。但每次醒来,我就在这里。”
她说着,抬起手,看着掌心那片螺旋纹。
“这个东西,每做一次梦,就深一层。”她说,“等它完全浮现的那一天,会发生什么?”
林夜没有回答。他也在想同样的问题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巫离忽然说:“你昨晚去了那个地方。”
林夜看着她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巫离说,“你从那扇门里走进来。然后光把你吞没了。”
林夜想起那道刺目的白光。那是他从那扇青铜门里走出来后看见的。
“那是什么地方?”他问。
巫离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那个地方,和这些有关。”她指了指门外,“和王宫地下的那个祭坛有关,和那具巨大的‘容面’有关。”
容面。
林夜想起那片甲骨上的字——“王命铸容面,镇之。”
“容面是什么?”他问。
巫离走到窗边,从那破布的缝隙里看着外面的天空。
“是容器。”她说,“装东西的容器。装什么东西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它要装的东西,很可怕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林夜。
“你最好离它远一点。那个叫子夜的侍卫,上一个拥有这个名字的人,就是因为它死的。”
林夜心里一紧。
“上一个?”
巫离点头:“你以为是巧合?你恰好梦见自己叫子夜,恰好被调进内廷,恰好在那场祭祀里看见我?”她走近一步,盯着他的眼睛,“有人在安排这一切。那个黑袍老者——他叫巫咸,是王宫的大祭司。他知道些什么,远比我们多。”
林夜沉默。他想起了那个老者看他的眼神,想起那句“你身上有味道”,想起老陈的失踪、刘教授的“销毁”命令、那撮灰烬、还有掌心越来越深的螺旋纹。
有人在安排一切。
但他不知道是谁,为了什么。
“我该怎么做?”他问。
巫离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下次你来的时候,带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能让你记住你是谁的东西。”她说,“这个世界的记忆太强了,它会慢慢吞噬你,让你分不清哪边是梦,哪边是真实。你需要一个锚——一个能让你想起那个世界的东西。”
林夜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:他在宿舍里,睡前握着一块从祭祀坑捡的小陶片。
他摸了摸身上——这具身体穿着皮甲,什么都没有。
“下次。”他说。
巫离点头,退后一步。
“走吧。你待太久,会被怀疑。”她顿了顿,“记住,别信任何人。包括我。”
林夜看着她,想说什么,但巫离已经转过身,背对着他。
“让外面那个送你回去。”她说,“他叫攸,是可信的。”
(四)
林夜猛然睁开眼。
阳光刺眼。他躺在宿舍的床上,浑身是汗,心跳得很快。
他坐起来,低头看自己的右手——
掌心那片螺旋纹还在。而且,比昨天更深了。现在已经能清晰地看出完整的图案,一圈一圈,从中心向外扩散,像是……
像是一扇门。
他从床上下来,走到桌边。桌上放着一块陶片——昨晚睡前他握着的那个,从祭祀坑捡的。他拿起来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陶片内侧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道刻痕。
不是新的,是旧的——和陶片本身的质地一样,像是三千年前就刻在上面的。
那些刻痕组成一个图案。
螺旋纹。
和他掌心的一模一样。
林夜盯着那陶片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这是他自己刻的?不可能,他昨晚只是握着它睡觉,什么都没做。
那是谁刻的?
殷商世界的那个人?那个叫子夜的“他”?
林夜握紧陶片,闭上眼睛,深吸了几口气。
他需要答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