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四)
会议室里挤满了人。
林夜推门进去的时候,老陈正在投影仪前放幻灯片。屏幕上是一张殷墟四期典型青铜器的照片——一尊造型古朴的青铜鼎,纹饰清晰,锈色自然。
“坐。”老陈指了指角落的空位。
林夜挤过去坐下。老郑坐在他旁边,瞥了他一眼,压低声音问:“脸色这么差,又没睡好?”
林夜没回答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……这批出土的青铜器,初步断代是殷墟四期,也就是帝乙帝辛时期。”老陈指着屏幕上的一张表格,“器型、纹饰、铸造工艺,都和四期特征吻合。按常规,报告可以这么写。”
他顿了顿,换了一张幻灯片。
这次是一串数字——碳十四测年数据。
“但这是同一批器物上的有机残留物测年结果。骨制品、木炭、纺织品,一共送了十二个样本,你们自己看。”
林夜盯着屏幕,瞳孔一缩。
那些数据——最早的距今三千八百年,最晚的距今三千两百年。跨度六百年。而殷墟四期的绝对年代,应该是公元前十一世纪到前十一世纪中叶,距今约三千一百年到三千年。
也就是说,有一部分残留物,比商代晚期早了七百年。
“地层没问题,”老陈继续说,“发掘过程没问题,采样过程也没问题。但结果就是这样。”他环视一圈,“谁能告诉我,怎么回事?”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林夜脑子里闪过那些画面——面具内壁的螺旋纹,祭坛石头上刻的螺旋纹,还有他掌心正在浮现的螺旋纹。它们都太新了,新得不像三千年前的东西。
老陈的视线扫过每个人,最后落在林夜身上。
“林夜,你是做商代墓葬研究的,有什么想法?”
林夜张了张嘴,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难道要说“我梦见了一个巨大的地窖,看见了放大版的青铜面具,还看见它用黑色细丝吸干了三个活人”?那会被当成神经病。
“我觉得……”他斟酌着词句,“可能是地层有扰动?或者样本污染?”
老陈盯着他看了两秒,移开视线:“有这个可能。实验室那边会重新检测。散会。”
众人陆续起身离开。林夜也站起来,往外走。
“林夜,你留一下。”
老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夜转身。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老陈两个人。老陈关上门,走到他面前,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昨晚又做梦了?”
林夜愣住。
老陈怎么知道?
“不用瞒我。”老陈叹了口气,在椅子上坐下,“你那个脸色,我干了四十年考古,什么人没见过?说吧,梦见什么了?”
林夜沉默了几秒,然后决定赌一把。
他把自己梦见的一切——王宫、侍卫、祭祀、黑袍老者、地窖、放大版的面具、黑色细丝吸干活人——全部说了出来。包括最后看见那个女巫祝,和她用唇语说的那四个字:“别信所见。”
老陈听完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林夜,说了一句话:
“考古靠实物,别幻想。”
林夜愣住。
“那些梦,只是压力太大导致的神经活动。”老陈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最近工作太累,休息几天。面具的事已经移交北京,你别再想了。”
林夜盯着他的背影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
老陈在说谎。
他的语气太平静了,平静得像事先背好的台词。他没有问任何细节,没有表现出任何好奇,只是机械地重复那句“考古靠实物”。
他早就知道林夜会做什么梦。
或者说,他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。
“陈老师,”林夜开口,“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?”
老陈的肩膀微微一僵。
只有一瞬。然后他转过身,脸上挂着疲惫的笑容:“知道什么?知道你做噩梦?年轻人,我做了四十年考古,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?梦而已,醒了就好。回去休息吧。”
林夜站着没动。
老陈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听我的,别多想。面具的事,到此为止。”
他的手按在林夜肩上,力道很轻,但林夜感觉到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——不是商量,是命令。
林夜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回头,问了一句:
“陈老师,您信不信,这世界上有我们解释不了的东西?”
老陈背对着他,没有回头。
“信不信不重要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重要的是,有些东西,解释不了,就不要去解释。”
(五)
晚上十一点。
林夜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他没有睡,也不敢睡。他怕一闭眼,又回到那个地窖,看见那具两米高的面具,看见那些黑色的细丝。
但他必须回去。
那个女巫祝——苏离的殷商身份——她为什么会在那里?她为什么对他说“别信所见”?她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?
还有,那片掌心越来越深的螺旋纹,到底意味着什么?
他必须找到答案。
他坐起来,穿好衣服,推开门。
夜色浓稠,没有月亮,只有远处工地上的探照灯投来微弱的光。林夜穿过一排排工棚,走向实验室。
实验室的门虚掩着。
林夜愣住。他记得很清楚,下午老郑锁了门,他亲眼看见的。
他轻轻推开门。
里面一片漆黑。他打开手机手电筒,光束切开黑暗,照亮一排排货架。那些陶片、骨器、石器还和白天一样摆着,整整齐齐。
他走向最里面——存放青铜器的地方。
工作台空着。
面具不见了。
林夜举着手机,仔细照了一圈。没有。货架上也没有。整个实验室里,那具昨天还放在这里的青铜面具,像蒸发了一样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他转身,准备离开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工作台旁边的地面上,有一小片黑色的东西。他蹲下,用手电筒照了照——是灰烬。一小撮黑色的灰烬,像是烧过什么东西留下的。
他用手指轻轻捻了捻。灰烬很细,很轻,像是某种有机质充分燃烧后的残留。
他凑近了闻。
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。
林夜猛地站起来,心跳加速。那味道他闻过——在那个地窖里,在那些被吸干的尸体旁边。
他退出实验室,轻轻关上门。站在门外,他深吸了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面具被转移了。被谁?为什么?老陈知道吗?
他掏出手机,想给老陈打电话。拨出去,没人接。
再拨,还是没人接。
他犹豫了一下,往老陈的宿舍走去。
老陈的宿舍在工棚区最里面,是一间单独的小平房。林夜走到门口,发现屋里亮着灯,窗帘拉着,透出昏黄的光。
他敲了敲门。
没人应。
再敲。
还是没人应。
他试着推了推门——门开了。
屋里空无一人。
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。手机放在枕头边,屏幕亮着,显示有八个未接来电——全是林夜的。
林夜盯着那个手机,后背泛起一阵凉意。
老陈去哪儿了?
他退出来,关上门。站在门口,他忽然看见门缝里夹着一张纸条。
他抽出来,打开。
纸条上只有三个字,用黑色水笔写的,字迹潦草得像是在匆忙中留下的:
“别找我。”
(六)
林夜一夜没睡。
他在宿舍里坐到天亮,盯着窗外,脑子一片空白。老陈失踪了,面具不见了,实验室里那撮灰烬还在他口袋里装着。
他拿出来看了又看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早上七点,他去了工地。
一切如常。技工们三三两两往探方走,有人冲他打招呼,他木然地点头。走到工棚门口,他遇见了老郑。
“林夜,看见陈老师没?早上开会,人不见了。”
林夜看着他,忽然问:“老郑,昨晚你给我打过电话吗?”
老郑一愣:“没有啊。昨晚我睡得早。”
又是这个回答。
林夜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陈老师可能有事出去了。我去找他。”
他没等老郑回答,转身就走。
他去了老陈的宿舍,门还开着,屋里和昨晚一样。茶杯凉了,手机还在枕边。
他拿起手机,翻看通话记录。昨晚八点以后,没有任何电话——除了林夜那八个未接。
但微信有一条未读消息,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。
发件人:刘教授。
内容只有两个字:
“销毁。”
林夜盯着那两个字,手在发抖。
销毁什么?面具?还是别的什么东西?
他把手机放回原处,退出房间。站在门口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昨晚他去实验室,门是虚掩的。老郑说锁了,但他进去时,门是开的。
有人进去过。
在他之前。
他掏出那撮灰烬,盯着它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——
今晚,他不再逃避那个梦。
他要回去。
回去找那个叫“巫离”的女人。
回去问清楚,那具面具到底是什么,那些黑色的细丝到底是什么,那句“别信所见”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他要回去。
哪怕回不来。
(七)
晚上十一点。
林夜躺在床上,闭上眼。
他已经做好了准备——无论看见什么,无论经历什么,他都不再害怕。
黑暗涌来。
—
他睁开眼。
站在他面前的,是那个浓眉年轻人——第一天站岗时的战友。他的脸色很难看,苍白得像涂了一层石灰粉。
“子夜,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……你怎么还在这儿?”
林夜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年轻人往后退了一步,指着他的身后:“你看……”
林夜转身。
身后,是那扇朱红色的大门。门开着,门后是熟悉的黑暗。但这一次,黑暗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眼睛。
是无数黑色的细丝,从门缝里涌出来,像活物一样在地上蠕动、延伸。它们爬向年轻人的脚边,爬向林夜的脚边。
年轻人尖叫一声,转身就跑。
林夜没有跑。
他盯着那些细丝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走进门里。
走进黑暗。
—
黑暗深处,有什么声音在呼唤他。
很轻,很远,像从三千年前传来。
“林夜。”
他听清了。
那是苏离的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