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门在身后自动关闭。
没有声音。那么厚重的门,关闭时应该发出沉闷的撞击声,但没有。它像融化进黑暗里一样,无声无息地合拢,把最后一丝火光也吞没了。
林夜站在绝对的黑暗中。
不是那种眼睛适应后能看见模糊轮廓的黑暗,而是真正的、纯粹的、像墨汁一样浓稠的黑暗。他把手伸到眼前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睁着眼睛。
呼吸声变得格外清晰。他自己的,还有另一个——在他左侧不远处,很轻,很浅,像某种刻意压制的喘息。
“别出声。”
那声音贴着耳朵响起,几乎就在他肩膀后面。林夜浑身一僵,本能地想转身,但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。那只手冰凉,瘦硬如铁,力道大得惊人。
“往前走。十三步。”
林夜迈出脚步。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他数着。脚下是夯实的土,平整,没有起伏。十二步,十三步——
他撞上了什么。
软的东西。温热的,还在动。
“站着别动。”那个声音又说。
黑暗中忽然亮起一道光。不是火把,不是油灯,而是一种幽绿色的、像磷火一样的光。光源来自头顶——那里悬挂着什么东西,正在缓缓下降。
林夜看清了那东西。
是一颗人头。
不,不是人头,是一盏灯。用人的颅骨制成的灯,头盖骨被削去,里面盛着油脂,一根灯芯浸在油脂里,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。颅骨的眼眶处镶着打磨过的薄玉片,光透过玉片射出来,形成两道惨绿的光柱。
他数了数。头顶这样的颅骨灯,一共九盏。
光柱照亮了他面前的东西——那是一个人,背对着他站着,穿着黑色的袍子,一动不动。刚才他撞上的,就是这个人的后背。
那人缓缓转过身来。
皱纹。刀刻一样的皱纹,深得能夹住光线。干枯的嘴唇,凸起的颧骨,一双眼睛在绿光中闪闪发亮。
黑袍老者。
昨天祭祀时盯着他看的那个老者,调他进内廷的那个老者。
老者盯着林夜,嘴角慢慢扯开,露出一个笑容。那笑容在皱纹纵横的脸上绽开,像一张干裂的土地。
“子夜,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,“你来了。”
林夜喉咙发干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话,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。
老者没有等他回答。他转身,朝黑暗深处走去,黑袍拖在地上,发出轻微的窸窣声。
“跟着。”
林夜迈开步子。他发现之前按着他肩膀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,黑暗中只有他和老者的脚步声,一前一后,回荡在看不见的空间里。
颅骨灯一盏一盏掠过。走过第九盏的时候,林夜终于看清了周围的环境——
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。
不是人工挖凿的窖穴,而是天然的溶洞,穹顶高达数十丈,钟乳石倒悬如林。那些钟乳石上凿满了洞,洞里插着火把,火光摇曳,照亮洞壁上的雕刻。
那些雕刻在动。
不,不是真的在动,是火光跳动的效果。但林夜看着那些雕刻,总觉得它们在变化——刚才还闭着的眼睛,下一瞬就睁开了;刚才还垂着的手,下一瞬就抬起来了。他揉了揉眼睛,再看,又恢复了静止。
洞底中央,矗立着一座祭坛。
祭坛呈方形,用巨大的青石垒成,每块石头上都刻满了螺旋纹——和青铜面具内壁一模一样的螺旋纹。祭坛四角各立着一根青铜柱,柱身盘绕着狰狞的兽纹,柱顶燃着幽绿色的火焰。
祭坛中央,摆放着那具面具。
不是出土的那具,而是它的放大版——高约两米,宽近一米八,和成年人的身高相当。青铜表面泛着暗绿色的锈,在火光中显得厚重而古老。它的五官和那具小面具一模一样,眼睑微阖,嘴唇紧闭,表情安详得像在沉睡。
但林夜盯着它,忽然觉得它不像在睡觉。
它在等。
(二)
祭坛周围已经站满了人。
黑袍祭司们排成两列,从祭坛一直延伸到林夜脚边。他们穿着和老者类似的黑色长袍,兜帽遮住脸,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干枯的手。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柄青铜短刀,刀刃在火光中泛着寒光。
老者走到祭坛前,转过身。他的脸在绿光中忽明忽暗,皱纹里填满了阴影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
他抬起手,宽大的袖袍滑落,露出一截干瘦的手臂。那手臂上刻满了纹身——不是普通的图案,而是密密麻麻的螺旋纹,从手腕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袖管深处。
两列祭司同时举起短刀。
刀光一闪,他们割破了自己的左手掌心。血涌出来,顺着指缝滴落。但血没有滴到地上,而是悬浮在半空,凝聚成一颗颗血珠,缓缓向祭坛中央飘去。
林夜瞪大了眼。
那些血珠飘到面具上方,汇聚成一股细流,注入面具微阖的嘴唇之间。面具的青铜表面开始泛起暗红色的光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。
“带上来。”
老者话音刚落,黑暗深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四个人影从祭坛后方走出,两人一组,抬着三个巨大的笼子。
笼子。
和昨晚那个一模一样的笼子。竹编的,约一人高,里面蜷缩着人形的东西。
笼子被抬到祭坛前,放在地上。火光跳动,照亮笼子里的东西——是人。确切地说,是活人。三个男人,年轻,赤裸,皮肤上涂满了白色的矿物粉末,像三尊尚未完成的雕塑。他们蜷缩在笼子里,眼睛睁着,眼珠转动,是活的。
但他们的表情不对。
没有恐惧,没有哀求,没有愤怒。他们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,像在等待什么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。其中一个甚至微微笑了笑,嘴唇翕动,无声地说着什么。
林夜盯着那个微笑的人,后背泛起一阵寒意。
老者走到第一个笼子前,伸手探入笼内。他的手指触碰到那人的额头,轻轻一划——皮肤裂开,但没有血流出来。只有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,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。
那人没有挣扎,甚至没有颤抖。
老者收回手,转身面对面具。他开始念诵。
那声音和昨晚的祭祀一模一样,但更响,更近,每一个音节都像锥子一样扎进林夜的脑子里。那些音节不是任何他听过的语言,不是汉语,不是藏语,甚至不是任何印欧语系的语言。它们扭曲,古怪,像用人类的口腔器官强行发出的某种不应该存在的声音。
林夜的太阳穴开始剧烈跳动。
他咬紧牙关,强迫自己保持清醒。他想起苏离——不,是梦里的那个女巫祝——他想找到她,看她是不是也在这里。
他扫视两列祭司。兜帽遮住脸,什么都看不清。
老者的吟唱越来越高亢。祭坛四角的青铜柱开始震动,发出嗡嗡的共鸣声。那两米高的面具——它睁开了眼睛。
不是青铜铸造的眼睑真的掀开了,而是林夜忽然意识到,它一直是睁着的。之前看见的“微阖”,是错觉,是它让他以为它在沉睡。
面具的瞳孔深处,涌出无数黑色的细丝。
那些细丝比头发还细,比蛛丝还柔韧,从瞳孔中喷涌而出,像活物一样在空中扭动、延伸。它们探向第一个笼子,穿过竹条的缝隙,触碰到那个人的额头。
那人终于露出了表情。
不是恐惧。是——狂喜。
他的嘴张到最大,发出无声的嘶喊。他的眼睛瞪得像要裂开,瞳孔放大,占据整个眼眶。他的身体开始颤抖,抽搐,像被电击一样剧烈抖动。
黑色的细丝刺入他的额头。
没有血,没有伤口。细丝像融化的影子,直接渗入皮肤,钻进颅骨,进入大脑。
那人的身体开始干瘪。
像有人用吸管吸干了里面的东西——皮肤失去光泽,变得灰白;肌肉萎缩,贴着骨骼;眼球凹陷,变成两个黑洞。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十秒。
十秒后,笼子里只剩一具皮包骨头的尸体,保持着张嘴瞪眼的姿势,像一尊诡异的蜡像。
黑色的细丝从他额头抽出来,带着一丝暗红色的光——那光顺着细丝回流,注入面具的瞳孔。面具的青铜表面泛起更亮的光,像在呼吸。
林夜的手在颤抖。
他握紧青铜戈,指节发白。他想吐,想喊,想逃,但身体像被钉在原地,一动不能动。
第二笼。第三笼。
同样的过程。同样的狂喜,同样的干瘪,同样的暗红色光芒回流。三具尸体蜷缩在笼子里,像三具被遗弃了三千年的干尸。
老者停止了吟唱。
他转身,面对所有祭司,张开双臂,用那沙哑得像砂纸一样的声音说:
“容面已醒。封印暂固。继续献祭,直至归期。”
祭司们同时跪下,额头触地。
林夜还站着。
他看见了。
在两列祭司的最末端,有一个人的兜帽没有完全遮住脸。火光跳动的那一瞬间,他看见了那人的侧脸——清秀的下颌线,白皙的皮肤,眉心有一点红。
她转过头来。
四目相对。
那是苏离。
不,是殷商的她——“巫离”。她的眼神清亮,没有恐惧,没有狂热,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。像在看一个早就知道会在这里出现的人。
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。
林夜读出了那唇语:
“别信所见。”
(三)
林夜猛然惊醒。
阳光刺眼。
他躺在床上,浑身被冷汗浸透,心跳快得像要炸开。他大口大口喘气,瞪着天花板,好半天才反应过来——这是他的宿舍,考古队的宿舍,2024年的宿舍。
他活着回来了。
他慢慢坐起来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右手掌心,那片青绿色的螺旋纹又深了一层。现在已经能看清完整的轮廓——正是祭坛石头上刻的那种纹样,一圈一圈,从中心向外扩散,像水的涟漪。
他盯着那纹路看了很久,然后握紧拳头。
那是什么?
为什么每一次做梦,它就加深一点?
当它完全浮现的时候,会发生什么?
他不敢想。
手机忽然震动。林夜拿起来一看,是老郑发来的微信:“上午十点,会议室,陈老师叫开会。”
他看了看时间,九点四十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