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五)
实验室的门开着。
林夜冲进去的时候,老郑正蹲在地上清理什么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疲惫和……警惕。
“林夜?这么早?”
林夜盯着他:“昨晚你给我打电话了?”
老郑愣了一下,然后摇头:“没有啊。我昨晚睡得早,手机九点就关机了。”
林夜心里一沉。他拿出手机,把通话记录递到老郑面前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老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脸色变了:“这……这不是我的号码。”
“是你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老郑站起来,掏出自己的手机,开机,“你看,我的是这个号。”
林夜看了看他递过来的手机屏幕,再对照自己的通话记录——两个号码不一样。但昨晚他分明看见了“老郑”的名字,而且接电话时那声音……
那是老郑的声音。
他绝对没听错。
老郑看他脸色不对,试探着问:“昨晚……发生什么事了?”
林夜沉默了几秒,然后问:“面具呢?”
老郑指向工作台。
面具静静躺在那儿。盖着白布,和昨晚一模一样。
林夜走过去,掀开白布。
面具完好无损。没有裂痕,没有缝隙,铜绿色的表面泛着幽光,紧闭的眼睑,安详的表情——和昨天出土时没有任何区别。
林夜盯着它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触碰。
冰凉。和昨天一样的冰凉。
什么也没有。
老郑在他身后说:“刘教授昨晚连夜回北京了,说这面具要送去做更详细的检测。今天上午有人来接。”
林夜没回答。他盯着面具,脑子里反复闪过那些画面——火光,祭坛,黑袍老者,笼子里的人形生物,还有那句“你身上有味道”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:那个梦里的他,手掌上有一道陈旧的伤疤。从虎口延伸到手腕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。
那里有一道淡白色的旧疤,是他七岁那年摔跤摔在碎玻璃上留下的。从虎口延伸到手腕。
位置一模一样。
(六)
上午九点,一辆黑色商务车开进考古队驻地。
林夜站在实验室门口,看着两个穿便装的男人把面具小心地装进特制的箱子里,抬上车。他们动作熟练,沉默寡言,全程没有和任何人交流。
老陈站在旁边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林夜,”老陈等他俩走远,才开口,“有件事,你得知道。”
林夜看向他。
“刘教授昨晚打电话来,说这面具的事,不要跟任何人提。有人问起,就说是一般的青铜器,已经送北京了。”
林夜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老陈摇头:“我也不知道。但他那语气……像是在害怕什么。”
林夜沉默。
车开走了,扬起一片尘土。林夜盯着那尘土发呆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梦,电话,掌心的青绿色痕迹,左手上的疤——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,缠在一起,理不清。
“林夜。”
身后传来一个女声。陌生,清冷,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韵律感。
林夜转头。
一个女人站在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,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,黑发披肩,五官清秀,眼神却深邃得像一口古井。她的眉心没有红印,但林夜盯着她的脸,总觉得在哪里见过——
梦里。
昨晚那个梦,祭坛上那个穿黑色祭祀袍的女人。
苏离。
林夜心里猛地一震。
那女人走过来,伸出手:“你好,我叫苏离,心理学博士,受考古所邀请来做压力疏导。”
林夜下意识握住她的手。温热的,柔软的,真实的。
不是梦。
苏离看着他,忽然笑了笑:“你脸色不太好。昨晚没睡好?”
林夜盯着她的眼睛,想从里面找出点什么——但她眼神清澈,没有任何异常。
“还好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。
苏离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,递给他:“如果觉得压力大,可以来找我聊聊。这段时间,我会住在驻地。”
林夜接过名片,上面印着:苏离,心理学博士,国家心理危机干预中心。
他抬头想说点什么,但苏离已经转身离开。风衣下摆被风吹起,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。
林夜盯着那背影,忽然发现一件事——
她走路的姿态。每一步的节奏,摆臂的幅度,肩膀的轻微晃动。那种韵律感,和他昨晚梦里那个女人的背影,一模一样。
他低头看手里的名片。
名片背面,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小字:
“今晚别睡太死。”
(七)
下午,林夜待在宿舍里,没去工地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反复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。苏离,名片,那行字——她是什么意思?她怎么知道他昨晚做了噩梦?她为什么提醒他“别睡太死”?
还有,那个电话。那个模仿老郑声音的电话。
他拿出手机,又看了一眼通话记录。那个号码还在,他试着重拨——
“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。”
林夜愣住。早上还能打通,现在是空号?
他翻来覆去研究那个号码,忽然发现一件事——这个号码有十一位,格式是正常的手机号,但前三位……不是中国的号段。他比对了一下,这更像是某个东南亚国家的号码。
这怎么可能?
老郑的手机号是中国联通的,怎么会变成国外号码?
他正想着,手机忽然震动,一条短信弹出来。
陌生号码。内容只有两个字:
“别查。”
林夜盯着那两个字,后背泛起一阵凉意。他立刻回拨过去——
“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放下手机。不能慌,不能自己吓自己。这肯定是有人在恶作剧。考古队几十号人,什么人都有,说不定是谁闲得无聊搞事情。
但那个电话里的声音……那绝对是老郑的声音。他认识老郑三年了,不可能听错。
还有那个梦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,那道伤疤安静地躺在皮肤上。七岁那年摔的,他妈带他去医院缝了三针,疼得他哭了一下午。这些记忆清晰得不能再清晰,怎么可能是假的?
但梦里那个“子夜”手上的疤,位置一模一样。
巧合?
林夜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。窗外天色渐暗,又一个夜晚即将降临。
他想起苏离那张名片背面的字。
“今晚别睡太死。”
什么意思?今晚会再做梦?还是今晚会出事?
他坐起来,去洗了把脸,然后泡了杯浓茶。不管怎么样,今晚他打算熬过去,不睡了。
浓茶一杯接一杯。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,工棚里偶尔传来其他人的说话声、脚步声,然后渐渐归于寂静。
十点。十一点。十二点。
林夜盯着手机屏幕,眼睛发酸。浓茶已经不管用了,困意像潮水一样涌来,一波比一波凶猛。他开始掐自己的大腿,站起来走动,甚至把头伸到窗外吹冷风。
没用。
凌晨一点十七分,他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当林夜睁开眼。
他站在一座夯土台基上。四周是层层叠叠的茅草屋顶,远处有火光跳动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穿着皮甲,握着青铜戈,手上那道疤在火光中格外清晰。
“子夜。”
身后有人喊他。他转身,看见那个浓眉年轻人——昨晚的战友,正站在台阶下,冲他招手:“换岗了,跟我走。”
林夜想说不,但他的腿已经迈开步子,跟着那人走下台阶。
“那老东西把你调到内廷,是福是祸还不一定。”年轻人边走边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内廷那地方,水太深。听说前两个月死了一个,莫名其妙死在床上,身上没伤,就是……表情很怪,像看见什么吓人的东西。”
林夜沉默地跟着他。
两人穿过几道回廊,走进一座比外围更宏伟的院落。院子里点着火把,照亮一扇朱红色的大门。门上雕刻着两只兽——还是那种像虎又不像虎的怪物,眼睛是两颗打磨过的绿松石,在火光中闪着幽光。
年轻人停住脚步:“我就送到这儿了。你自己进去。”
林夜看着他:“你不进去?”
年轻人摇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惧色:“我没那资格。”他说完转身就走,步伐很快,像在逃离什么。
林夜一个人站在门前。
风从某个方向吹来,带着一股浓烈的气味——不是血腥,而是更复杂的东西,像无数种香料混合在一起燃烧后留下的余烬,又像……他闻过这种味道,在殡仪馆。那是防腐剂混合着尸体腐烂初期散发的气息。
门忽然自己开了。
门后是黑暗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黑暗深处,有一双眼睛在发光。
绿色的。
像绿松石。
林夜猛地抬头。
他还在宿舍里,趴在桌上,手机屏幕亮着。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他又做梦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——掌心那片青绿色的痕迹还在。但这次,痕迹变深了,颜色从淡青变成了暗绿,形状也更清晰,隐约可以看出……
那是某种纹路。
螺旋纹。
和青铜面具内壁刻的一模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