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林夜睁开眼。
不对。这不是他的眼睛。
视线模糊了一瞬,然后像有人拧动焦距,世界陡然清晰起来。他看到的是夯土墙,黄褐色,表面坑坑洼洼,有几道深深的抓痕——不是工具留下的,是某种尖锐的东西用尽全力划过留下的痕迹。墙根处长着暗绿色的苔藓,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什么动物腐烂后的恶臭。
他低下头。
这不是他的手。
粗糙,黝黑,指节粗大如老树根,手背上有一道陈旧的伤疤,从虎口延伸到手腕。掌心握着青铜戈,戈柄被汗液浸润得油光发亮,上面刻着两个字——他不认识那两个字,但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声音:子夜。
这是他的名字。
不,是这具身体的名字。
林夜想动,但身体比意识慢了一拍。他像坐在一辆失控的马车里,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具身体自己行动——它转过头,看向右侧。
那里站着另一个人。同样穿着皮甲,同样握着青铜戈,同样黝黑粗糙的面孔。那人二十来岁,颧骨高耸,眉毛很浓,眼神警觉得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狼。他注意到林夜的视线,嘴角扯了一下,露出一个林夜看不懂的表情。
“子夜,发什么愣?”那人压低声音,嘴唇几乎没动,“王上今日有祭祀,盯紧点。”
林夜的嘴巴自动张开,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滚出来:“嗯。”
就这一个字。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字里包含的东西——顺从,警惕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。这具身体和旁边这个人很熟,但又不是真正的亲近。是战友?是同僚?还是互相监视的对象?
他不知道。
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一股浓烈的气味——青铜锈的腥甜,夯土被太阳晒过后的焦干,牲血泼洒在地上发酵后的酸臭,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味道,像……烧焦的肉。不是烤肉的香,而是焚烧什么有机质时发出的那种刺鼻的焦臭。
远处传来声音。低沉的,悠长的,像是很多人在同时吟唱。那调子很奇怪,不是现代音乐的任何一个音阶,而是一种介于呻吟和诵经之间的颤音,一波一波地涌来,像潮水拍打礁石。每一次吟唱的高潮部分,都会有一声尖锐的铜锣炸响,震得人心脏一缩。
林夜的太阳穴开始发胀。
不是痛,是一种更诡异的感觉——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蠕动,试图从某个角落钻出来。那些吟唱的音节一个个钻入他的耳朵,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根细针,刺进他的颅骨,在里面搅动。
他想起大学时读过的那些甲骨文材料,“贞人”“卜辞”“祭祀”——那些干巴巴的学术词汇忽然变得无比狰狞。那些贞人念诵的咒语,那些刻在甲骨上的文字,从来不是什么优雅的古文明,而是一群活生生的人,站在火光和血腥中,用他们能想象到的最可怕的方式,试图沟通他们无法理解的东西。
“子夜。”
旁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那个浓眉年轻人盯着他,眼神里多了一丝警觉:“你脸色不对。”
林夜的身体自动回应:“没事,昨晚没睡好。”
年轻人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移开视线:“今天别出差错。王上亲临,出一点乱子,你我脑袋都得搬家。”
林夜想追问“王上”是谁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,发不出声。这具身体知道“王上”是谁,它不允许自己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。
他只能沉默地站着,握紧戈,目光投向远处。
那里是王宫的深处——层层叠叠的夯土台基,错落有致的茅草屋顶,偶尔露出的青铜构件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。最高的那座台基上,竖立着两根巨大的木柱,柱顶雕着某种兽类——像是老虎,又像是他从未见过的怪物。柱子之间,火焰升腾,黑烟滚滚,直冲云霄。
吟唱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。
林夜看着那黑烟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那烟的颜色不对。正常的柴火烧出来的烟是青灰色的,但那柱子上冒出的烟,在夕阳下泛着一层诡异的紫黑色。
像凝固的血。
(二)
天黑透了。
王宫外围燃起了火把,火光跳动,在夯土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。林夜已经在原位站了三个时辰,双腿麻木,腰背酸痛,但他不敢动。这具身体保持着笔直的站姿,像一尊石像。
旁边的年轻人换了岗,现在站在他左侧的是另一个侍卫,四十来岁,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,从左眼角一直划到嘴角。那伤疤翻卷着,是旧伤,但愈合得不好,像一条紫色的蜈蚣趴在他脸上。疤脸侍卫一言不发,呼吸沉重,偶尔用眼角余光瞥林夜一眼。
林夜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东西——不是敌意,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。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林夜抬头,看见一队人从王宫深处走来。为首的是个穿黑色长袍的老者,瘦得像一根枯柴,脸上皱纹深如刀刻,一双眼睛在火光中闪闪发亮。他身后跟着四个年轻侍从,抬着一具东西——
林夜瞳孔一缩。
那是笼子。
竹编的笼子,约一人高,里面蜷缩着一团东西。火光跳动,照亮了那东西的轮廓——四肢,躯干,头颅,是人形。但比例不对。手臂太长,垂下来几乎能碰到膝盖;腿太短,蜷缩着像婴儿;头颅太大,低垂着看不见脸。
那不是人。
老者经过林夜身边时,忽然停住脚步。他转过头,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盯着林夜,看了足足三秒。
林夜浑身僵硬。不是害怕,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——肌肉紧绷,呼吸停滞,掌心渗出冷汗。这具身体认识这个老者,并且,极度恐惧他。
老者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在皱纹纵横的脸上绽开,像一朵干枯的菊花:“今日的祭品,是上上之选。你该高兴。”
林夜不知道他在说什么,但身体自动开口:“是。”
老者又看了他一眼,然后转身离去。侍从们抬着笼子跟上,消失在黑暗中。
林夜盯着那方向,心脏狂跳。
疤脸侍卫忽然开口,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你命硬。”
林夜转头看他。
疤脸侍卫没有解释,只是看着远处即将举行的祭祀,喃喃道:“上一个被那老东西多看几眼的,第三日就进了笼子。”
林夜的喉咙发干。
远处,吟唱声再次响起。
(三)
祭祀在子夜举行。
林夜看不见全过程,但他能听见——吟唱声越来越高亢,铜锣越来越密集,中间夹杂着一种奇怪的声音,像什么东西在尖叫,又像什么东西在哭。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的,比人的嗓音更尖锐,更凄厉,像刀子划过玻璃。
持续了约半个时辰。
然后,一切归于寂静。
林夜站在黑暗中,盯着远处那堆渐渐熄灭的火焰,浑身冰冷。不是因为天气——商代的夜晚虽然凉,但没到让他发抖的程度。他发抖是因为那个声音停止了之后,他听见了别的东西。
咀嚼声。
很轻,很远,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慢地、仔细地咀嚼食物。
持续了很久。
天快亮的时候,老者带着侍从从原路返回。笼子不见了,但侍从们抬着另一样东西——一具青铜鼎,鼎口封着泥,看不清里面是什么。
老者经过林夜身边时,又停下了。
这一次他没有笑,只是盯着林夜,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:“你身上有味道。不是这边的味道。”
林夜大脑一片空白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身体的本能反应也失灵了,就那么僵在原地。
老者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移开视线,对疤脸侍卫说:“这侍卫,换到内廷。明日来报到。”
疤脸侍卫低头:“是。”
老者走了。
林夜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,心里翻江倒海。换到内廷?是好事还是坏事?那个“味道”是什么意思?
疤脸侍卫等他走远,才低声说:“恭喜。”
林夜看向他。
疤脸侍卫的笑容在火光中扭曲:“内廷侍卫,活过三个月的,十个里只有一个。”
四
林夜猛然惊醒。
天已大亮。阳光透过工棚的塑料布照进来,刺得他眯起眼睛。他躺在行军床上,浑身冷汗,背心湿透,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梦。
是梦。
他大口喘气,慢慢坐起来,伸手抹了把额头的汗。手指触到皮肤的那一瞬间,他忽然愣住了——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右手掌心,有一片青绿色的痕迹。那痕迹不规则,像被什么东西染过,又像从皮肤里面渗出来的。他用手搓了搓,搓不掉。
林夜盯着那片青绿色,脑子里闪过昨晚那个梦——他握着青铜戈,戈柄的纹路刻进掌心,冰凉的触感如此真实。
他猛地攥紧拳头。
外面传来人声,是技工们起床洗漱的动静。林夜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梦只是梦,掌心的痕迹可能是昨晚不小心沾到了什么——青铜锈?实验室里确实有刚出土的青铜器,他昨晚去了一趟……
不对。
他昨晚没有去实验室。他从实验室出来后直接回了宿舍,然后睡觉,然后做梦,然后……
林夜忽然想起一件事:昨晚那个老郑的电话呢?他说面具裂了,让他快去实验室——后来呢?他去了吗?
他不记得了。
他拿起手机,翻通话记录。最近一通是老郑打来的,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。然后就没有了。没有接通记录,没有未接来电,什么都没有。
他拨回去。
“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。”
林夜愣了两秒,然后飞快地穿好衣服,冲出工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