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夜从床上弹起来。
冷汗已经湿透了他的背心和床单。他大口大口地喘气,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天色蒙蒙亮。
他看了看手机——凌晨五点十三分。
是梦。只是个梦。
林夜靠着床头,闭上眼睛,深呼吸了几次。但那剧痛的感觉太真实了,真实到他现在还觉得胸口隐隐作痛。他掀开背心,低头看了一眼——
什么也没有。皮肤光洁,没有伤口,没有血迹。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躺回床上。
但躺了十分钟,还是睡不着。那些画面像烙在他脑子里一样:火光,青铜鼎,黑袍老者,从背后贯穿他的那只青黑色的手,还有天空中那道紫色的裂痕。
林夜坐起来,点了根烟。
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升腾、扩散。他看着那团烟雾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梦里的黑袍老者喊的那个名字。
子夜。
他的微信昵称,就叫子夜。
(四)
早上七点,林夜去工棚吃饭。雨停了,天色还是阴沉沉的,风里带着潮湿的土腥味。
他端着碗蹲在门口喝粥,老郑凑过来。
“昨晚睡得好不好?”
林夜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老郑压低声音:“说实话,我昨晚也没睡好。那面具……总觉得邪性。”
林夜咬了口馒头:“你信这个?”
“干了三十年考古,什么没见过?”老郑在他旁边蹲下,“八几年我在侯家庄那边,有个工友夜里偷偷拿了块小玉器揣兜里想带走,结果第二天莫名其妙摔断了腿。邪门不邪门?”
林夜没吭声。他不信这些,但昨晚的梦太真实了,真实到他现在想起胸口还发凉。
吃完饭,他去实验室。
老陈已经在里面了,站在工作台前,盯着那面具看。听见门响,他转过头:“林夜,你过来。”
林夜走过去,发现老陈的脸色不太好。黑眼圈很重,眼里有血丝,像一夜没睡。
“昨天你说,看见面具瞳孔里闪过红光?”老陈问。
林夜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
老陈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我也看见了。”
林夜心里一紧。
“昨晚我来过一趟。”老陈说,“两点多,睡不着,就想过来看看。刚推门,灯闪了一下,面具那俩眼睛亮了一下,就一下。红的。”
他顿了顿,盯着林夜的眼睛:“你信不信,这东西有古怪?”
林夜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老陈没等他回答,继续说:“我干了四十多年考古,殷墟挖了二十多年,什么没见过?人头青铜甗,祭祀坑的累累白骨,甲骨文上刻的那些人祭记录——商人重鬼神,用人牲,那都是真的。但这个……”他指了指面具,“这个不一样。我说不清哪里不一样,但它不对。”
林夜沉默。他想起了那些螺旋纹,想起了昨晚的梦,想起了那只从他后背贯穿的青铜色的手。
“刘教授下午到。”老陈说,“他让我先别上报,等他来了再说。”
“刘教授?”林夜愣了一下,“他怎么说?”
老陈摇摇头:“没细说。但他那语气……也怪。”
林夜看向面具。它安静地躺在那儿,铜绿色的表面,微阖的眼睑,紧闭的嘴唇。安详,平静,像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但他总觉得那双眼睛在看着他。
下午三点,刘教授到了。
他五十多岁,瘦高个儿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是业内公认的殷墟考古权威。林夜跟他读了三年硕士,知道他一向稳重,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。
但今天,刘教授的脸色不太对。
他进实验室之后,盯着那面具看了足足五分钟,一句话没说。然后他让所有人都出去,只留林夜和老陈。
门关上,刘教授转过身,问:“出土的时候,底下压着什么?”
“人骨。”老陈说,“一截手指骨,指节特别长,骨表碳化严重,有青铜残留。”
刘教授点点头,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。
“我给你们看样东西。”他说着,打开档案袋,抽出几张泛黄的纸。
那是拓片,从甲骨上拓下来的。林夜凑过去看,上面的甲骨文很清晰,刻得规整。
“癸亥卜,贞:梦兆异,鬼方来侵?王命铸容面,镇之。”刘教授指着那行字,“这是国家图书馆藏的甲骨拓片,一直没公开发表过。”
容面。林夜心里一动。就是面具?
刘教授又从档案袋里抽出另一张纸。这张不是拓片,而是一张复印件——似乎是一本古籍的某一页。纸已经发黄,上面的字是竖排的繁体。
“这是《汲冢遗文》的残篇,伪书,没人当真。”刘教授说,“但这一段有点意思。”
林夜接过来看。那一段文字很短,翻译成白话大意是:商王武丁时期,有异人从东方来,自称能通鬼神。他铸造了一具青铜面具,戴上之后可以看见另一个世界。后来武丁把他杀了,面具不知所终。
另一个世界。林夜想起昨晚那个梦,背后泛起一阵凉意。
“你们再看看这个。”刘教授从档案袋里抽出最后一张纸。
那是一张照片,拍的是甲骨局部。林夜凑近了看,发现甲骨边缘有一行小字,不是刻上去的,而是用朱砂写的。字迹潦草,但明显是现代汉字。
“容器已裂,慎用。”
林夜猛地抬头:“这是……现代人写的?”
刘教授没回答,只是看着那面具,眼神复杂。
老陈的脸色变了:“刘老师,您是说——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刘教授打断他,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但这面具……先封存起来,等我联系北京那边再说。”
林夜盯着那面具,心里翻江倒海。容器已裂,慎用。什么容器?裂了会怎样?
窗外又下起雨。
(五)
晚上八点,林夜回到宿舍。
他洗了澡,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那些东西:面具,甲骨,朱砂写的现代汉字,还有昨晚那个梦。
他忍不住又想起梦里的那道紫色裂痕。那不是普通的裂缝,而是像……像一道伤口,划在天上。
后来不知什么时候,他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又是梦。
但这次不是殷商。
他站在一座巨大的祭坛上,脚下是层层叠叠的台阶,每一级台阶都刻满了甲骨文。天是黑色的,地是黑色的,只有祭坛中央燃烧着一堆火,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,胸口绣着螺旋纹。
“子夜。”有人喊他。
他抬头,看见祭坛中央站着一个女人。她背对着他,穿着黑色的祭祀袍,长发披肩,看不清脸。
“来。”
林夜迈开步子,一级一级往上走。每走一步,周围的空气就冷一分。走到第十步的时候,他看见台阶两侧堆满了青铜面具——不是一具,是成千上万具。它们层层叠叠堆在一起,有些面孔朝上,有些面孔朝下,所有的眼睛都闭着。
走到第二十步,那些面具开始发光。微弱的,幽绿色的光,像磷火一样。面具的眼睑在颤抖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挣扎着想要睁开。
“别看了。”那女人说,“它们都是失败品。”
林夜继续往上走。走到第三十步,他终于看清了祭坛中央的东西——不是火堆,而是一口井。那井口直径约两米,井沿用青铜铸成,上面刻满了螺旋纹。井里不是黑暗,而是流动的光,五颜六色的,像极光。
女人站在井边,还是背对着他。
“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吗?”她问。
林夜摇头。
“这是两界的缝隙。”女人说,“那边是你们的现实,这边是我们的梦境。井里流过的,是所有人的梦。”
她转过身来。
林夜终于看清了她的脸——三十岁左右的女子,五官清秀,眼神却深邃得像一口古井。她的眉心有一枚小小的红印,像朱砂,又像血迹。
“你叫林夜,对吧?”她问。
林夜点头,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的真名,不是“子夜”。
“我叫苏离。”她说,“或者说,我的另一个自己,叫巫离。”
她伸出手:“欢迎来到殷商。从今往后,你每次睡着,都会来这里。”
林夜想问什么,但苏离忽然皱眉,看向远方。
“有东西来了。”她说,“你得醒过来。”
“什么——”
“快醒!”
林夜猛地睁开眼。
窗外雷声滚滚,暴雨如注。他的手机在床头柜上狂震,屏幕亮着。
他拿起来一看,是老郑的电话。
“喂——”
“林夜!”老郑的声音变了调,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恐惧,“你快来实验室!出事了!”
林夜心头一紧:“什么事?”
“面具……”老郑的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,“面具裂了……里面……里面有东西……”
窗外一道闪电劈下,照亮了漆黑的房间。
林夜看向窗外——远处,实验室的方向,有一道幽绿色的光一闪而过。
他忽然想起甲骨上那行朱砂写的字:
“容器已裂,慎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