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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2章 第72章:芒种雨急,田埂新泥

芒种这天,天像是被谁捅破了个窟窿,雨下得又急又猛。

 

豆大的雨点砸在老巷的青石板上,“噼啪”作响,溅起半尺高的水花,像是无数条银鞭在抽打地面。墙头上的野草被雨水打得贴在砖上,绿得发黑,只有院角那丛野蔷薇,花瓣被冲掉了大半,却依旧倔强地挺着花蕊,在雨幕里摇摇晃晃。

 

谢无咎披着蓑衣,蹲在屋檐下修锄头。木柄连接处松了,他往里面塞了些浸过桐油的麻丝,用锤子敲得实实的,锤头落下的“砰砰”声,被雨声盖得只剩点闷响。“这雨再下,田里的玉米该涝了,”他望着院外白茫茫的雨帘,眉头微微皱着,“陈伯早上来说,南坡的豆子刚出芽,最怕这急雨。”

 

沈知微坐在窗边纳鞋底,麻线穿过厚厚的布底,发出“嗤啦”的闷响。窗纸被雨水打湿,糊成半透明的,能看见外面晃动的雨丝。“急也没用,”她手里的活计没停,“芒种的雨就这样,来得凶,去得也快,等雨停了再去看看。”她把纳好的鞋底放在桌上,上面绣着圈细密的缠枝纹,针脚比去年又匀了些。

 

苏照抱着个陶罐,蹲在灶膛前,往里面塞柴。罐里煮着绿豆汤,是昨天就泡好的豆子,此刻在水里“咕嘟咕嘟”地翻滚,甜香混着柴火的烟味,从灶门口钻出来,漫了满厨房。“我听张婆婆说,芒种要喝绿豆汤,”她往灶膛里吹了口气,火苗“腾”地蹿高,映得她脸红扑扑的,“不然夏天会总长痱子。”

 

谢无咎放下锄头,走到灶房门口,见苏照的发梢还在滴水,是刚才去院里收衣服时淋的。“怎么不披蓑衣?”他拿起挂在门后的布巾,往她头上擦了擦,“着凉了怎么办?”

 

苏照仰起脸,鼻尖上沾着点灰,像只小花猫:“我跑得快!衣服都收进来了,就湿了点头发。”她指着陶罐,“汤快好了,放了冰糖,陈伯说甜的能压惊,听这雨声,怪吓人的。”

 

雨确实吓人。风裹着雨,在巷子里横冲直撞,卷得各家的灯笼东倒西歪,有户人家的晒衣绳被刮断了,花花绿绿的衣裳在雨里飘着,像群受惊的蝴蝶。远处的河滩传来“轰隆”一声闷响,大概是哪里的土坡被雨水冲塌了。

 

“沈先生以前总说,”沈知微忽然开口,手里的针线停在半空,“芒种的雨是老天爷在催着人干活,雨一停,就得赶紧下田,不然误了农时,一年的收成就悬了。”她望着窗外,雨帘里隐约能看见梅树的影子,叶片被雨水洗得发亮,像抹了层油。

 

谢无咎想起去年芒种,沈砚之也是这样,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,听着外面的暴雨,手里编着竹篮,说“雨越大,土里的虫就被淹死得越多,等天晴了,庄稼长得更旺”。那时候他不懂,只觉得老人是在宽慰人心,现在听着这急雨,忽然就懂了——万事万物,都有两面性,雨急虽吓人,却也藏着生机。

 

傍晚时分,雨果然小了些,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。谢无咎披上蓑衣,扛起锄头就要出门:“我去南坡看看豆子,别真涝死了。”

 

“我也去!”苏照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拿着个小竹篮,“我带点绿豆汤,你渴了好喝。”

 

沈知微把油纸包好的馒头塞进竹篮:“早点回来,别在外面逗留,天快黑了。”她往谢无咎手里塞了把油纸伞,“雨还没停,别淋透了。”

 

田埂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,一脚踩下去,能陷到脚踝,拔出来时“咕叽”作响,像踩着块软乎乎的糖。两旁的玉米地积了不少水,玉米苗歪歪扭扭地站在水里,叶子上挂着水珠,像在哭似的。

 

“得把水排出去,”谢无咎蹲下身,用锄头在田埂上挖了个小沟,积水顺着沟往低处流,发出“哗哗”的响,“不然根泡烂了,就白种了。”

 

苏照跟在他身后,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,手里的竹篮在胳膊上晃悠,绿豆汤的甜香混着泥土的腥,在雨里漫开。“豆子苗在哪?”她踮着脚往远处看,白茫茫的雨雾里,只能看见一片绿油油的模糊影子。

 

“在前面那片坡地,”谢无咎指着远处,“陈伯说那里地势高,应该没事,就是怕土被冲跑了。”

 

走到豆田时,果然见坡上的土被雨水冲得一道道沟壑,有些豆苗被连根拔起,歪在泥里,嫩黄的叶子沾满了泥,看着让人心疼。谢无咎赶紧放下锄头,把倒了的豆苗一棵棵扶起来,用泥土把根压实,动作轻得像在哄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
 

“慢点扶,”苏照也蹲下来帮忙,小手小心翼翼地扒开泥土,“别把根弄断了。”她的裤腿和鞋早就沾满了泥,像两只沉甸甸的泥靴子,却毫不在意,眼里只有那些可怜的豆苗。

 

雨又开始下大了,打在油纸伞上“噼啪”响,伞沿的水流成了帘。谢无咎把伞往苏照那边倾了倾,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湿透了,蓑衣吸了水,变得沉甸甸的,压得他后背发疼。

 

“歇会儿吧,”苏照仰起脸,见他的头发在往下滴水,“喝口绿豆汤。”她把陶罐的盖子打开,热气混着甜香冒出来,在雨里凝成白汽。

 

谢无咎接过陶罐,喝了一大口,甜丝丝的绿豆汤滑进喉咙,暖得人心里发颤。“你也喝点,”他把陶罐递给苏照,“看你冻的,嘴唇都青了。”

 

苏照摇摇头,把陶罐塞回他手里:“你喝,你干活累。”她指着不远处的草棚,“我们去那里歇会儿吧,雨太大了。”

 

草棚是去年搭的,为了看田用的,几根竹竿支着,上面盖着茅草,有些地方已经漏雨,却总能挡住些风雨。两人挤在草棚里,听着外面的雨声,看着远处的雨雾,谁都没说话,却觉得心里踏实。

 

“你看,”谢无咎忽然指着棚外,“有青蛙。”

 

几只青蛙蹲在被雨水淹没的田埂上,“呱呱”地叫着,声音在雨里传得很远,像在唱一首热闹的歌。它们的脊背是青绿色的,沾着水珠,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光,像披着层铠甲。

 

“沈先生说,青蛙叫得欢,说明地里不缺水,庄稼长得好,”苏照轻声说,“去年这个时候,他还带着我来听青蛙叫,说‘这声音比戏文好听’。”

 

谢无咎想起沈砚之,老人坐在草棚里,手里摇着蒲扇,听着青蛙叫,脸上带着浅浅的笑,像个满足的孩子。那时候他总觉得老人奇怪,放着舒服的院子不待,非要来这漏雨的草棚里喂蚊子,现在坐在这草棚里,听着青蛙叫,闻着泥土的腥,忽然就明白了——这才是日子的本味,粗粝,却真实。

 

雨渐渐停了,天边透出点微光,像块被洗过的蓝布。谢无咎和苏照走出草棚,见夕阳正从云缝里钻出来,把雨雾染成了金红色,远处的麦田和豆田在霞光里闪着光,像铺了层碎金。

 

“真美。”苏照仰着头,眼睛亮得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。

 

“嗯,”谢无咎点头,“像沈先生说的,风雨过后,总有好景致。”

 

往回走时,田埂依旧泥泞,却不再觉得难走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泥地里,像幅晕染开的水墨画。苏照的竹篮里,除了空陶罐,还多了几朵被雨水打落的野蔷薇,粉白的花瓣沾着泥,却依旧透着股倔强的香。

 

路过松林时,谢无咎特意绕到沈砚之的墓前,把野蔷薇插在碑前的石缝里。雨后的松树格外青翠,松针上的水珠在夕阳下闪着光,像挂着串水晶。“豆子苗扶起来了,”他对着石碑轻声说,“等它们结了豆荚,给你送点来。”

 

风穿过松林,松针“沙沙”响,像在回应。

 

回到老巷时,暮色已经很浓了。院门口的灯笼亮了起来,暖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晕开,像撒了把金粉。沈知微正站在院门口张望,见他们回来,赶紧迎上去,手里拿着块干布巾:“可算回来了,我以为你们要在外面过夜呢。”

 

谢无咎看着她,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,像层细纱,眼里却亮得惊人,像落了两颗星。“给你带了这个,”他从怀里掏出朵野蔷薇,是刚才特意留的,花瓣上的泥已经被他擦干净了,“还挺香的。”

 

沈知微接过野蔷薇,放在鼻尖闻了闻,脸上忽然绽开个笑,像雨后的太阳,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。“真香,”她说,“比院里的还香。”

 

苏照在旁边捂着嘴笑,被沈知微瞪了一眼,赶紧溜回厨房,却故意留了条门缝,眼里闪着促狭的光。

 

灶房里很快飘出了饭香,是糙米饭配着炒青菜,还有一锅南瓜汤,都是暖胃的吃食。三人围坐在桌前,听着窗外偶尔落下的雨滴声,吃着热乎的饭菜,心里暖融融的,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
 

“明天去修修草棚吧,”谢无咎忽然说,“再漏雨,夏天看田就没地方躲了。”

 

“去割茅草!”苏照立刻举手,“我知道哪里的茅草最厚。”

 

沈知微点头:“我给你们做些干粮,带在路上吃。”

 

夜色渐深,雨彻底停了。月亮从云里钻出来,把院子照得像铺了层银霜。梅树的叶子上挂着水珠,在月光下闪着光,像撒了把碎钻。檐角的风铃轻轻响,“守”字木牌在风里晃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青蛙叫、近处灶膛里的余火“噼啪”声混在一起,成了芒种夜晚最安稳的声息。

 

谢无咎站在院里,看着这一切,忽然觉得心里很满。

 

芒种,忙着种,忙着收,忙着在风雨里把日子扶稳。就像那些被冲倒的豆苗,只要肯弯腰去扶,肯用心去护,总能重新站起来,在泥土里扎下根,等着秋天的饱满。

 

而他们,也会像这芒种的田埂,在风雨里踏踏实实地走,把每一步都踩进泥里,把每一份念想都种进土里,等着属于他们的,那个沉甸甸的秋天。

 

明天,太阳会出来,田埂会慢慢变干,扶起来的豆苗会重新挺直腰杆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

 

就像沈砚之说的,日子就是这样,在风雨里忙着,忙着忙着,就有了盼头,有了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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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改阵法,关你九幽什么事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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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改阵法,关你九幽什么事?

作者: 沫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