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这天,风里裹着麦芒的刺。
老巷尽头的晒谷场早就热闹起来,金黄的麦子摊得像片海,被木耙梳出整齐的纹路,阳光一照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男人们赤着膊翻晒麦子,古铜色的脊梁上滚着汗珠,“嘿哟”的号子混着木耙划过地面的“沙沙”声,像支粗糙却热闹的歌。
谢无咎的小院里,南瓜藤已经爬满了凉棚,巴掌大的叶子层层叠叠,把棚顶遮得密不透风,只有零星的阳光透过叶隙钻下来,在竹床上投下跳动的光斑。沈知微正坐在凉棚下纳鞋底,麻线穿过鞋底的“嗤啦”声,和远处晒谷场的号子应和着,透着股安稳的劲。
“陈伯说,今天得去庄子上帮忙割麦,”谢无咎把镰刀磨得锃亮,刃口映着他的脸,“去年的新麦磨的面,蒸出来的馒头带着甜味,苏照一顿能吃三个。”
沈知微抬头,见他袖口卷得老高,露出的小臂上沾着点麦糠,是昨天去看麦子时蹭的。“把草帽带上,”她往他怀里塞了顶旧草帽,是沈砚之留下的,草编的帽檐有些变形,却晒得通透,“日头毒,别晒中暑了。”
苏照背着个布包从屋里跑出来,包里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了些什么。“我也去!”她把布包往肩上紧了紧,“我可以帮着捡麦穗,陈伯说掉在地里的麦穗不捡干净,会惹老天爷不高兴的。”
谢无咎笑着点头:“行,带上你,正好帮我们看水壶。”
庄子离老巷有三里地,走在田埂上,两旁的麦子已经黄透了,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腰,风一吹,“沙沙”作响,像在跟过路的人打招呼。田埂上的野草结了籽,褐色的籽实沾在裤腿上,抖都抖不掉,像一群赖着不走的小跟班。
远远就看见陈伯站在麦田边,手里握着把镰刀,正跟几个庄户说着什么。老人的草帽歪戴在头上,露出的头发白得像霜,却依旧精神矍铄,嗓门洪亮得能穿透麦浪。“你们可来了!”见他们走近,陈伯挥了挥镰刀,“再晚会儿,头茬麦子都要割完了!”
谢无咎把带来的水壶递给陈伯,里面是沈知微泡的薄荷水,绿莹莹的,透着股清凉。“先喝口水,”他说,“我们年轻,多干点没事。”
陈伯喝了口薄荷水,抹了把嘴,指着面前的麦田:“这片是沈少爷当年亲手种的,说‘自己种的麦子,磨出的面才踏实’,你们看,穗子比别处的都饱满,今年准是个好收成。”
沈知微蹲下身,轻轻捏了捏麦穗,麦粒硬邦邦的,像串小石子。“他以前总说,种麦子得顺着节气,”她轻声道,“清明前后种,小满前后收,差一天都不行,就像过日子,急不得,也慢不得。”
苏照已经冲进麦田,学着庄户的样子捡麦穗,小小的身影在金黄的麦浪里钻来钻去,像条灵活的小鱼。她捡得认真,连藏在麦秆下的小麦穗都不放过,布包很快就鼓了起来,沉甸甸的,压得她肩膀微微下沉。
“慢点捡,”谢无咎走过去,帮她把布包卸下来,“别扎着手,麦芒尖得很。”
苏照的手背上果然划了几道红痕,是被麦芒扎的,却毫不在意地摆摆手:“没事,不疼!陈伯说,捡满一布包麦穗,能换块麦芽糖吃,比镇上买的甜。”
谢无咎拿起镰刀,试了试手感,然后弯下腰,左手抓住麦秆,右手挥刀,“嚓”的一声,一捆麦子就割了下来,动作干净利落。他想起沈砚之割麦的样子,老人总是慢悠悠的,却割得又快又整齐,麦茬留得短短的,像用尺子量过似的。“割麦得贴着根,”老人当时说,“不然麦茬太高,来年长不出新苗。”
现在他终于明白,这哪里是说麦茬,是说日子——得把根扎深些,踩实些,才能在往后的岁月里,长出新的希望。
日头升到头顶时,麦田里已经堆起了好几堆麦捆,像座座金黄的小山。庄户们坐在田埂上歇晌,啃着带来的干粮,喝着水壶里的水,说笑声在麦浪里飘着,像撒了把快活的种子。
沈知微把带来的馒头分给大家,是用去年的新麦面做的,白胖的馒头冒着热气,掰开能看见细密的气孔,带着淡淡的麦香。“尝尝这个,”她说,“沈先生说,刚蒸好的馒头,就得就着新割的麦香吃,才够味。”
陈伯咬了口馒头,眼里笑开了花:“还是微丫头的手艺好,比镇上馒头铺的还暄软。”他指着远处的打麦场,“等麦子打下来,先磨两袋新面,给你们送过去,蒸馒头、包饺子,怎么吃都香。”
苏照捧着馒头,蹲在田埂上,小口小口地啃着,眼睛却一直盯着麦田里的麻雀。几只麻雀落在割过的麦茬上,啄食着掉落的麦粒,蹦蹦跳跳的,像在庆祝丰收。“它们也饿了,”苏照把手里的馒头掰了一小块,扔给麻雀,“给你们也吃点,明年还来帮我们捉虫。”
谢无咎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丫头是真的长大了。去年这个时候,她还在为掉了颗麦穗哭鼻子,现在却懂得给麻雀留口粮,像沈砚之当年那样,心里装着温柔的念想。
午后的太阳更毒了,晒得麦子发烫,麦芒扎在皮肤上,又痒又疼。谢无咎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,草帽也湿了大半,却依旧割得卖力,仿佛要把沈砚之没割完的麦子,都替他割完似的。
沈知微在田埂上烧了锅开水,泡上薄荷,晾在阴凉处,谁渴了就过来喝一口。她还摘了些野菊,用布包好,放在谢无咎和陈伯的草帽里,说“菊花能醒脑,闻着就不困了”。
麦子割完时,夕阳已经把天空染成了金红色。割好的麦捆被装上车,由牛拉着往打麦场去,车轱辘碾过田埂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响,像在唱一首丰收的歌。谢无咎和苏照跟在车后,手里还攥着几把没来得及捆的麦穗,像握着把金粉。
路过沈砚之的墓时,谢无咎停下脚步,把手里的麦穗放在碑前。夕阳的金光落在“承”字上,暖洋洋的。“麦子割完了,”他对着石碑轻声说,“今年收成很好,等新面磨出来,给你送馒头来。”
风穿过麦田,麦浪“沙沙”响,像在回应。
回到老巷时,暮色已经漫了上来。晒谷场的号子声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打麦机的轰鸣,“嗡嗡”的,震得空气都在颤。院门口的梅树,叶子被晒得有些蔫,却依旧挺立着,像在守护着这满院的安宁。
沈知微去厨房烧水,准备给大家擦洗,谢无咎则把苏照捡的麦穗摊在院里的竹匾里,晾晒。苏照累得趴在竹床上,没多久就打起了呼噜,嘴角还沾着点麦糠,像只偷吃饱的小松鼠。
凉棚下的南瓜藤,不知何时开出了朵小黄花,嫩黄的花瓣卷着边,像个害羞的小姑娘,在暮色里闪着光。谢无咎看着那朵小黄花,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。
小满,不满,却带着将满未满的期待。就像这刚割的麦子,还没磨成面;就像这刚开的南瓜花,还没结出瓜;就像他们的日子,还有很多的甜,在等着慢慢酿成。
而他们要做的,就是像这小满的麦子,把根扎深,把穗养满,在岁月里踏踏实实地生长,等着属于自己的那份饱满与丰盈。
夜风带着麦香,从巷口飘进来,落在凉棚下的竹床上,落在沈知微忙碌的身影上,落在苏照甜甜的鼾声里,像给这个小满的夜晚,盖了层温暖的被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打麦、扬场、磨面……还有很多事要做,还有很多甜要酿。但只要身边有彼此,有这满仓的期待,再累的日子,也能过得像新麦馒头一样,暄软又香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