详情

第70章 第70章:立夏新荷,蝉鸣渐稠

立夏这天,太阳刚爬过梅树梢,就把一股子热意泼了下来。老巷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,踩上去像踩着块烧热的铁,墙根的艾草蔫头耷脑的,叶片卷成了小筒,只有墙角那丛野蔷薇,顶着烈日开得正欢,粉白的花瓣沾着汗珠似的露珠,看着就让人心里发颤。

谢无咎在院里搭凉棚。竹竿是前几日从河滩捡的,被太阳晒得干透,泛着浅黄的光,他和陈伯两人抬着,往地上的石墩里插,“咚咚”的声响惊飞了檐下的燕子,两只黑亮的鸟儿在院里盘旋两圈,又落回巢里,歪着头看他们,像在抱怨这大清早的吵闹。

“再往左边挪半寸,”陈伯眯着眼打量凉棚的架子,手里的烟杆在石桌上敲了敲,烟灰簌簌落在地上,“不端正,风一吹就晃,去年那棚子就是这么塌的,砸坏了半架南瓜藤。”

谢无咎依言把竹竿往左挪了挪,额头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,砸在滚烫的青石板上,“滋”地一声就没了影。“今年这竹竿结实,”他抹了把汗,声音里带着点喘,“我用麻绳捆了三道,比去年牢实。”

沈知微端着盆井水从厨房出来,盆沿搭着块粗布巾,她把布巾往谢无咎脸上一按,冰凉的井水混着艾草的清香,瞬间驱散了不少热意。“先歇会儿,”她说,“刚煮了绿豆汤,放了冰糖,冰镇过的,喝了败火。”

凉棚下已经摆好了竹桌竹凳,是去年的旧物,竹面上的漆掉了不少,露出浅黄的竹纹,却擦得干干净净,透着股清爽。苏照正蹲在凉棚角,往土里埋西瓜籽,小手刨着发烫的土,鼻尖上沾着泥,像只刚从地里钻出来的小田鼠。

“陈伯说,立夏种西瓜,秋天能吃个饱,”她头也不抬地说,“我特意选了最圆的籽,跟去年结出那个二十斤重的瓜一个品种。”

陈伯坐在竹凳上,喝着绿豆汤,看着苏照忙活,烟杆在手里转着圈:“去年那瓜是沈少爷亲手选的籽,说‘籽圆的瓜才甜’,果然没说错,甜得能粘住牙。”

提到沈砚之,谢无咎往梅树那边看了一眼。去年这个时候,老人还坐在这凉棚下,摇着蒲扇给他们讲立夏的讲究,说“这天得吃鸡蛋,滚一滚,夏天不生痱子”,说“得挂艾草,驱虫避邪”,说“得种点解暑的瓜,不然大热天没个盼头”。如今凉棚依旧要搭,鸡蛋依旧要吃,只是摇蒲扇的人换了模样。

“今年的鸡蛋我煮好了,”沈知微从厨房端出个竹篮,里面是十几个白胖的鸡蛋,蛋壳上用茜草汁染了红点,像落了颗颗小朱砂,“还煮了些茶叶蛋,放了桂皮八角,苏照说要给巷尾的张婆婆送几个。”

苏照立刻从土里抬起头,小手在围裙上蹭了蹭,抓起两个茶叶蛋就往外跑,辫子在身后甩得像条小尾巴:“我去送!张婆婆家的大哥哥昨天还说想吃茶叶蛋呢!”

看着苏照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陈伯叹了口气,烟杆在石桌上又敲了敲:“这丫头,越来越像当年的微丫头了,心细,还热心肠。”

沈知微的脸颊微微发烫,拿起个白鸡蛋,在竹桌上轻轻滚着:“她比我小时候活泼,我那时候总爱躲在沈先生身后,见了生人就脸红。”

谢无咎拿起个茶叶蛋,剥开壳,褐色的蛋白上浸着茶叶的纹路,像幅淡淡的水墨画,他往沈知微手里塞了一个:“现在不脸红了,能管着我们俩了。”

沈知微笑着接过鸡蛋,指尖碰到他的,两人都像被烫了似的缩了缩,凉棚下的风忽然变得有些暖,吹得竹桌旁的野蔷薇花瓣簌簌往下落,飘在绿豆汤碗里,像撒了把粉白的碎雪。

凉棚搭好时,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。竹竿上盖着的芦苇席被晒得微微发卷,却把毒辣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,棚下的空气比别处低了好几度,连风都带着点凉丝丝的意。谢无咎把竹床搬进来,铺了层细竹篾,躺上去咯吱作响,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舒坦。

“等过几日,葡萄藤爬上来,”陈伯躺在竹床上,摇着蒲扇,眼睛半眯着,“这棚子就更凉快了,叶影晃着,跟画儿似的。”

沈知微在凉棚柱上系艾草,一束束翠绿的艾草用红绳捆着,风一吹,清苦的香气漫开来,把暑气都驱散了些。“去年的艾草干还在灶房,”她说,“烧着驱蚊最好,比镇上买的蚊香管用。”

午后的阳光越发毒辣,蝉鸣从河滩那边传过来,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的,起初是零星几声,后来渐渐稠了,像潮水似的漫过老巷,把整个夏天的燥热都喊了出来。谢无咎躺在竹床上,看着棚顶的芦苇席,光影透过席缝在他脸上晃,像谁用碎金在他眼皮上跳舞。

“你听,”沈知微坐在竹凳上,手里绣着帕子,是块浅绿的布,上面绣着荷叶,针脚细密得像真的叶脉,“蝉鸣稠了,夏天才算真的来了。”

谢无咎侧过头看她。阳光透过芦苇席的缝隙,在她发间洒下点点金斑,耳后那道浅痕几乎看不见了,只有绣帕上的荷叶在指尖翻飞,绿得像要滴出水来。他忽然想起沈砚之的话,说“立夏的蝉鸣最有劲儿,像少年人的嗓子,喊着喊着,日子就热热闹闹地往前跑了”。

那时候他不懂,总觉得蝉鸣聒噪,吵得人睡不着觉。现在躺在这凉棚下,听着蝉鸣混着风里的艾草香,看着沈知微低头绣花的模样,忽然就懂了——这蝉鸣哪是聒噪,是夏天的心跳,是日子的脚步声,吵得越欢,才越显得这人间烟火有滋味。

苏照送完茶叶蛋回来,手里捧着个大荷叶,里面包着些野草莓,红得发紫,沾着细密的绒毛。“张婆婆家的大哥哥给的,”她把荷叶往竹桌上一放,野草莓的甜香混着荷叶的清,瞬间漫了满棚,“说是在后山摘的,比镇上买的甜十倍。”

陈伯捏起颗野草莓,放进嘴里,眯着眼品了品:“是甜,带着点酸,正合时宜,夏天就得吃点酸的,开胃。”

谢无咎也拿起一颗,草莓的汁液沾在指尖,红得像血,甜里带着点微酸,像把春天的余味都裹在了里面。他忽然想起去年夏天,沈砚之也是这样,坐在这凉棚下,吃着苏照摘的野草莓,说“这味道像年轻时的日子,有甜有酸,才叫真滋味”。

日头偏西时,风里终于带了点凉意。谢无咎帮着陈伯把凉棚的边角再捆牢些,沈知微则把晒在竹匾里的艾草收进布袋,苏照蹲在西瓜籽埋下的地方,用树枝画着圈,嘴里念叨着“快发芽快发芽”。

巷子里渐渐热闹起来,下班的人扛着锄头往家走,孩子们拎着竹篮去河滩摸鱼,张婆婆的儿子推着独轮车,车上装着刚割的艾草,要去镇上卖,路过院门口时,笑着喊:“凉棚搭得真像样,改天来借地方喝茶!”

“随时来!”谢无咎笑着应道。

夕阳把凉棚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只巨大的绿伞,罩着院里的竹桌竹凳,罩着梅树的新叶,罩着三人的笑谈声。蝉鸣渐渐稀了些,却依旧有几声顽固的,在暮色里拖着长音,像在跟夏天道别,又像在盼着明天的燥热。

晚饭是在凉棚下吃的,糙米饭配着清炒苋菜,还有一碗冬瓜汤,都是解暑的吃食。沈知微特意端了盘凉拌黄瓜,撒了蒜泥和醋,酸得苏照直皱眉,却又忍不住往嘴里夹。

“明天去河滩摘荷叶吧,”谢无咎忽然说,“陈伯说用荷叶包饭,蒸出来带着清香,夏天吃最好。”

“我去我去!”苏照立刻举手,“我还能摸两条鱼回来,熬鱼汤喝,鲜得很!”

沈知微笑着点头:“再摘些莲蓬,嫩莲子剥着吃,败火。”

暮色渐浓,凉棚上的芦苇席被染成了金红色,像铺了层晚霞。檐下的燕子已经睡了,巢里偶尔传来几声细弱的啾鸣,大概是雏鸟在做梦。远处的河滩上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,混着蝉鸣的余韵,像支温柔的夜曲。

谢无咎躺在竹床上,看着棚顶的芦苇席渐渐隐入暮色,手里把玩着颗野草莓的籽,圆滚滚的,像颗小小的珍珠。他忽然觉得,这立夏的凉棚,像个温柔的壳,把他们裹在里面,挡住了外面的燥热,也藏住了心里的念想。

就像沈砚之当年说的,日子就得这样,热热闹闹地过,有凉棚遮暑,有绿豆汤败火,有身边人说笑,再毒的太阳,再稠的蝉鸣,也能熬过去。

而他们的凉棚,才刚刚搭好,往后的夏天,还长着呢。长到能看着西瓜藤爬满棚架,看着葡萄结出紫莹莹的果,看着苏照的个子蹿得比竹桌还高,看着彼此的眼角爬满细纹,却依旧能坐在这凉棚下,喝着绿豆汤,听着蝉鸣,说些藏在岁月里的,又甜又酸的话。

夜风穿过凉棚,芦苇席轻轻晃,像谁在摇着蒲扇。谢无咎闭上眼睛,闻着风里的艾草香,听着远处渐稀的蝉鸣,嘴角忍不住往上扬——这样的夏天,真好。

阅读设置
日夜间模式
日间
夜间
字体大小: 18px
12 48

我改阵法,关你九幽什么事?

封面

我改阵法,关你九幽什么事?

作者: 沫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