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窗上凝着薄霜,远处山影如墨,被车灯劈开一道微颤的光路。
对于这样的日子,老周其实早就习惯了,基本上就是每天送着太阳下山,又迎着太阳升起,周而复始中,时间不再是刻度,而是变成呼吸的节奏。
“怎么样?这样的工作还适应吗?”
“还好,就是昨天第一天来,手忙脚乱差点把杯子打碎。”
老周笑了笑,没有多说几句话。他知道他不会说话,也不喜欢说话,唯一喜欢的就是沉默,沉默是灵魂的厚茧,裹住所有的喧嚣与浮躁。
“周哥,你输了,来给弟弟赏一根你的烟。”
年轻的外场服务员小胖哥把烟盒自己拿在手里,没有任何的客气,嘴里叼着一支,耳朵后边还夹着一支。
“你个小屁孩,烟瘾倒比车速还快!”
“看这样子,你有意思!有意思赶快下手啊,你知道的,外面吧台的那个姑娘,昨天晚上被那个调酒的李大嘴安排在水池边,洗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杯子。”
老周没接话,只是把烟盒重新拿回自己的手里,默默的给自己点上一支。
是的,这其实是每个行业都会有的暗杠,新来的员工被欺负,老员工没有阻止,管理层装作看不见,反而会在一边看笑话,一边打赌新来的员工第二天是不是还会来坚持上班!
“小屁孩你懂什么?还没长大的小女孩我不会喜欢的!赶快去做你的房间清洁,K区的03包间客人离场了。”
老周没有好气的催促着小胖哥去工作,自己则是独自走进了自己的工作间,做在一个皮凳上,把腰背直直的靠在墙上。
这个动作基本上是他每晚雷打不动必须要做的,仿佛是在确认脊椎与砖墙之间那道不容妥协的直线。
其实他并非在休息,而是在校准——
校准身体里那台比钟表更准的旧机器。齿轮咬合,发条微颤!
校准那根被生活反复弯折、却始终拒绝锈蚀的轴心!
这是职业病,无论是厨房,还是水果间,像老周这样工作的人,脊椎都会比正常人要过度的劳累而变形,就连颈椎也是一样。
过去也去过医院检查,医生的建议是“静养,少弯腰,别硬扛。”
老周的回答就是“放屁!”
就是放屁,如果停止工作静养,没有收入怎么生活,不弯腰怎么挣钱,不硬扛没有人会替自己扛。
老周切下最后一刀的时候,霓虹灯的招牌恰好闪烁到第三十七下。
“这个破灯还不修,省那几个钱还不如给我花!”
凌晨两点十七分,周五。城市最躁动的心脏正在他身后剧烈的跳动。
这是他保持了许多年的习惯。每晚站在操作间那盏惨白的日光灯下,他都会无意识地在心里默数外墙LED灯管的故障频率。三十七下,比昨晚多了四下。这种毫无意义的计数是他保持清醒的方式,就像是狙击手计算风速,赌徒计算概率。
“周哥,V8的客人到了,老规矩三份大果盘,一张桌子一份,急。”对讲机里传来楼面经理的声音,背景是嘈杂的电子音乐和女人的笑声。
老周没有应声,只把刀尖在砧板边缘轻轻一磕——叮。一声清脆的龙吟之声从刀身迸发发出,一把好刀如果好好使用的话基本上是可以跟随自己一辈子的。毫无疑问的,这就是一把中上品的好刀,刃口泛着青灰冷光,像是他此刻眼底未熄的星火。
他起身时,脊椎发出细微的“咔”一声,像生锈铰链被强行推回原位。
一份果盘可以卖多少钱?这里面的水分就很大了,水果其实很便宜,就算是进口的水果也只是象征性的随便丢几颗进去做到点缀的效果。
一个西瓜平均可以切开成八条,一个果盘一条西瓜,如果西瓜够大的话,可以考虑把西瓜切成十条或者是一条西瓜的量分成两个果盘来做。
切好的西瓜条,打下来的西瓜皮都是一样,可以分成两份来做的。
没有任何的犹豫,根本就不需要思考,切下来的西瓜只是一瞬间就变成了大小均匀的三角块,被平均的分放在果盘里面,斜着围成一个半圆。
西瓜皮在他的手里根本就没有任何可以反抗的余地,就算是嘴里吵着不要,放过我吧,我以后再也不敢了,求你放我走吧,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。
这样的话老周每天都被西瓜皮吵着头疼,但是手里的刀依旧是毫不留情的顺着纹路开始解剖。刀身的水平线和西瓜皮成一条直线,然后手要稳,最后平行着打掉第一层,如果是对方还在防抗,绝对不会心慈手软的,接着重复之前的动作再来一次。一直到西瓜皮彻底的缴械投降,无论是从哪个角度都可以把西瓜皮卷成一个圆圈,这样才算是基本的合格。
回想当年做学徒的时候,只是这个最基本的动作,自己就整整练习了六十天,每天要打皮三十条,六十天以后才敢把西瓜皮递到师傅面前。但是手还是依旧在发抖,就像是一个小学生做错了题目等着被批评。
对于一个合格的水果师来说,或者任何一个厨师来说,这些都是最基本的基本功,基本功不扎实的话,后面的许多工作都是无法进行的,因为每种水果都会用到最基本的打皮技巧。
虽然只是眨眼的功夫,三份精美的大果盘就已经完成了制作,但是外人来看的话,老周的每一次下刀的动作都是那样的精准,优雅,漂亮。就如同是芭蕾舞者踮脚旋身一般。
同行的人如果看到的话,也只会说:“漂亮!”
这就已经是最高的赞誉了,用老周的话说,那就是绝对不能丢师傅的脸。这个圈子毕竟太小了,小到只要是还在这个城市里生活,顺嘴提一句,哪个场子的谁你认识吗?都会立刻接上话茬——“老周啊?认识,功夫不错,就是人有点脾气!”
老周把视线从果盘边缘缓缓的移开,目光落在了水池边上。那是之前放在水池边上的刚刚点着的一支烟,现在只是三份大果盘的时间,烟卷才燃烧到一半。烟灰积了半截,弯成一道将坠未坠的弧。
那样子就像是在说,看什么?赶紧的,就差你这一口了!那个样子怎么看都像是自己的小情人在迫不及待的等着自己!
你都这样了,我就不客气了!他叼起烟,火苗舔上烟丝的刹那狠狠的猛吸一口,然后喉结滚动,烟雾便如一道灰白的刀锋,劈开凌晨三点的冷雾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