耳机里的倒计时还剩一百二十三分钟。

苏芮推开废弃医院B栋三层安全通道尽头那扇锈死的铁门时，肩膀用了点劲。门轴发出一声长而干的吱呀，像是几十年没人动过的骨头突然被掰开。她没戴兜帽，也没穿防护服，就一身旧作战服，手腕上的监测手环绿灯还亮着——情感指数0.0，系统判定她处于绝对冷静状态。

屋里没灯，只有墙角一台老式终端闪着蓝光，照亮了半张脸。

莉娅坐在折叠椅上，背挺得很直，像在议会厅开会。她没看苏芮，手指在终端上敲了一串代码，确认信号隔离完成，才抬眼。

“你比预定早了七分钟。”

“路上没堵。”苏芮说，声音平得像读数据，“你也没迟到。”

两人对视了几秒。没有握手，没有拥抱，甚至连点头都没有。她们都清楚，血缘不是靠动作认的，是靠体内那一串被改写过的基因序列，和同一个父亲留下的烂摊子。

苏芮走近两步，把背包放在地上，从内袋抽出一张纸——是那份实验体总表的打印版，边缘有点卷。

“006号，莉娅·埃利亚斯。”她指着名字，“你被注射E-7型抑制剂，从三岁开始，持续23年。”

莉娅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知道我被控制了多久？”

“23年零四个月。”苏芮说，“档案里写了，最后一次情绪评估是你母亲死亡当天。你没哭，心跳稳定，系统判定‘情感优化成功’。”

“我不是没哭。”莉娅声音低下来，“我是哭不出来。他们给我打了针，让我看着遗体录像，告诉我那是程序测试。我连恨都是后来补的。”

苏芮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妈……也不是我妈。”

“林婉？”莉娅冷笑，“她是我的母亲。基因样本来自她去世前六个月的脑波记录，用来给你做母性安抚模拟。你小时候听的哼唱声，是我妈唱的摇篮曲。”

空气一下子沉下去。两人都没再说话。一个用别人母亲的记忆当心理疫苗，一个在父亲设计的剧本里演完童年，谁也没比谁更干净。

苏芮抬起左手，露出手腕内侧那道恒温疤痕，37.2℃的光点微微发烫。“这温度，和那些死掉的孩子一样。”

“也和我恨他的时候一样。”莉娅低头看自己的手，“体温监测器显示，每次我签处决令、推翻他法案的时候，体温都是37.2℃。照顾他瘫痪的身体，喂饭擦身，也是这个温度。爱和恨，烧出同样的热量。”

苏芮想说点什么，但喉咙像被卡住。她低头看手环，屏幕突然跳红。

【警告：神经波动异常】

【检测到未授权情感回流】

【崩溃等级：Ⅰ级（首次）】

【预计持续时间：3.17秒】

“操。”她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。

胸口猛地一紧，像有人拿电极直接插进心室。呼吸停了，视野炸成一片白光。耳边响起尖锐的仪器声，混着幼年录音里林栋的声音：“剂量0.1ml，第1次注射，对象无反应。”

画面闪现——

冰冷的实验室，她躺在台子上，手臂扎着针管，天花板是弧形金属板，编号EM-7刻在边缘。

一只乳牙漂浮在营养液里，温度计显示37.2℃。

林栋站在旁边，手里拿着注射器，没看她，只盯着读数。

“撑住。”他说，“你必须撑住。”

记忆碎片像玻璃渣往脑子里灌。她膝盖一软，整个人往下栽。

莉娅跳起来冲过去，一把抱住她，两人一起摔在地上。苏芮抽搐，手指蜷缩，眼泪不受控地往外涌，但脸上没有表情，像身体在替她哭。

三秒后，警报解除。

手环变回绿色。苏芮喘了口气，慢慢睁开眼。头顶是剥落的天花板，裂缝像蜘蛛网。莉娅的脸在上面，眼角有泪，正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
她抬起手，抹掉莉娅的眼泪，顺手用指尖测了下温度。

37.2℃。

“你也哭了。”她说。

“废话。”莉娅嗓音有点抖，“你刚才差点断气。”

苏芮坐起来，背靠着墙，手还在抖。她低头看手环，数据已经清空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可她知道不一样了。第一次崩溃过去了，但她感觉到了——那种被压抑二十多年的重量，正一块块从骨头缝里冒出来。

“第一次。”她轻声说，“还有316次。”

门突然被撞开。

陈岩一脚踹掉锁片冲进来，战术靴踩在碎玻璃上咔嚓响。他扫了一圈房间，看到苏芮靠墙坐着，莉娅跪在一旁，立即转身面朝门口，手按在腰侧武器上，没说话，但站姿已经说明一切：他在警戒。

“你还活着？”他问苏芮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刚死过去三秒。”她说，“现在活回来了。”

他回头看了她一眼，眉头皱着。“你脸色跟纸一样。”

“心情也差不多。”她撑着墙站起来，腿还有点软，但能走，“你来得挺快。”

“凯的中继传了紧急信号。”陈岩说，“伊甸卫队锁定你们两个同时接入物理节点的位置，正在清楼。最多还有十分钟到这层。”

苏芮点点头，走到终端前，拔下数据线塞进包里。她转头看陈岩，忽然问：“你尿裤子了吗？”

陈岩愣了一下。“刚才没有。”

“那现在可以有了。”她说，扯了扯嘴角，“我们得跑路了。”

莉娅扶着桌角站起来，擦了把脸，重新打开终端，调出建筑结构图。“东侧楼梯塌了，西侧有监控残余联网，只能走通风管道。通向地下三层旧变电站，那里有备用出口。”

“变电站还能用？”陈岩皱眉。

“不能。”莉娅合上终端，“但卫队以为它能，所以会多查两遍。我们正好反方向溜。”

苏芮背上包，活动了下手腕。疤痕还在发烫，但没再报警。她看着陈岩，又看看莉娅，两人身上都有伤，一个藏在身体里，一个写在脸上。

“我们三个。”她说，“编号007、006、012。全是实验体，全被改过参数，全他妈活到现在。”

“不是为了听话。”陈岩接了一句，“是为了不让他们赢。”

通讯器突然响起，电流杂音后是凯的声音：“听着，别等警报升级。‘光’不在主控室，在核心区底层。你们只有一次机会接触原始协议。抢不到，下次崩溃就是你的终点。”

苏芮按下回应键：“收到。”

她看向门口，通风口盖子已经被陈岩撬开一半，露出黑黢黢的通道。空气中飘着灰尘和铁锈味，远处传来电梯启动的嗡鸣，越来越近。

“走？”陈岩问。

苏芮最后看了眼这间密室。桌上还留着那张实验体名单的复印件，风吹得边角微微翘起。她没去捡。

“走。”她说。

她弯腰钻进通风管，膝盖蹭到锈铁，发出刺啦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