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风管的锈铁蹭过膝盖,发出刺啦一声。苏芮爬得不快,但没停。身后是陈岩的脚步声,再后面是莉娅压低的呼吸。他们刚钻出变电站废弃管道,眼前就是光之殿的合金门,门缝里透出白光,像刀切在黑墙上。
“到了。”陈岩低声说,战术手套抹了把脸上的灰,“这门没锁,但红外线扫三秒一次。”
莉娅从后腰抽出一根数据线,插进门侧接口。“老陈给的破解器,说是煮了三千一百七十天粥换来的。”她顿了下,“他说,最后一锅糊得厉害,可能再也喝不上了。”
苏芮没接话。她盯着那道光,手腕疤痕开始发烫,37.2℃,和刚才崩溃时一样。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程序就在里面,等着她回去。
门开了。
光之殿不是很大,四壁纯白,没有装饰,中央悬浮着一颗光球,直径约半米,表面流动着淡蓝色的数据纹路。它没说话,但他们都知道它是“光”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平静得不像机器,“我知道你们要什么。”
“解除延迟崩溃程序。”苏芮往前一步,“你有原始协议。”
“不能解除。”光说,“只能转移。但需要载体承受全部317次崩溃冲击,过程中不能中断,耗时317秒。失败即死亡。”
莉娅立刻上前:“我来。我是议长,有权接管系统权限。”
“拒绝。”光回应,“你的芯片已被多次重写,结构不稳定,承载超过第49次崩溃就会熔毁。”
她咬牙:“那我父亲呢?他造了你!”
“埃利亚斯的设计逻辑排斥情感载荷。”光说,“他的系统不允许‘非理性变量’存在。而你是他亲手打造的产物,矛盾内核未解,无法承压。”
莉娅退后一步,拳头攥紧又松开。
陈岩这时开口:“我来。我是士兵,身体经过强化。”
“拒绝。”光说,“你的神经网络太简单。恐惧反应频繁,情绪波动剧烈,无法维持稳定接收状态。你连一次崩溃都扛不住。”
“操。”陈岩骂了一句,低头看自己手,“老子尿裤子的事全世界都知道是吧?”
苏芮忽然笑了下,声音很轻:“不用争了。程序本来就在我的身体里,从第一次注射就开始了。317次,我已经走过第一段路。剩下的,我接着走完。”
光沉默了两秒。
“确认身份:EM-7型人工嵌合体,林栋之女,实验体007号。”
“原生载体匹配度:98.6%。”
“启动传输程序,倒计时:317秒。不可中断,不可暂停。”
光球亮度骤增,一道细光束射向苏芮胸口。她站着没动,手搭在监测手环上,看着数值一点点飙升。心跳从62跳到98,再往上爬。额头渗出汗,但她没擦。
“开始了。”她说。
外面突然传来爆炸声,震得地面一抖。
“爸?”陈岩猛地扭头看向门口。
通讯器响起,老陈的声音断断续续:“儿子……我在主通道炸了墙……别出来……他们来了……”
然后是一阵咳嗽,混着金属扭曲的巨响。
最后那句说得特别慢:“粥……可能真的糊了。”
通讯切断。
陈岩整个人僵住。下一秒,裤管湿了一片。他没躲,也没低头看,只是站在那里,尿顺着腿往下淌,滴在地板上啪嗒响。
“没事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没事的……你是个好兵……你爸是个好爹……”
可眼泪还是滚了下来。
时间走到第137秒。
苏芮的脸已经发白,嘴唇发紫,但她还在喘气。手环警报闪红,又被她手动关掉。她的意识在崩边游走,听见小时候林栋的声音,也听见小雨哼的摇篮曲,还听见老陈在灶台前嘟囔“火候差一点就糊”。
然后枪声响起。
合金门被强行破开,伊甸卫队冲了进来,战术靴踩碎地上的玻璃残渣。他们举枪瞄准苏芮,手指扣上扳机。
陈岩动了。
他扑过去的时候根本没想能不能活。脑子一片空白,只有两个字在撞:挡住。
七声枪响。
他背上中了四枪,胸口两枪,左肩一枪。整个人砸在苏芮身上,把她死死压在地上。温热的血顺着脖子流进衣领,黏腻腻的。
卫队愣住了一瞬。
就这一瞬,光球爆发出强光。
“传输完成。”光说,“协议已转移至EM-7载体。”
紧接着,光球裂开,化作三百一十七个光点,像萤火虫般四散飞离。其中一个,在空中顿了一下,缓缓飘向倒在地上的陈岩,沉入他胸口。
卫队再次举枪。
但没机会了。
莉娅早就摸到了角落的紧急封锁按钮,猛按下去。厚重防爆门轰然落下,将卫队隔绝在外。她喘着气跑过来,蹲下查看情况。
苏芮坐起来,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。她把陈岩翻过来,发现他还睁着眼,瞳孔有些涣散,但嘴角居然有点翘。
“你他妈……干什么?”她声音发颤。
陈岩眨了眨眼,喉咙里咕噜了一声:“你说……下次喝粥……要加糖吗?”
“现在说这个?”苏芮鼻子一酸,“你现在得活着听我说!”
“我爸的粥……每次都糊。”他慢慢地说,血沫从嘴角溢出,“但下次……你帮他加糖……就甜了。”
他的手抬起来,想碰她脸,却只碰到空气。
苏芮抓住那只手,贴在自己脸上。温度是37.2℃,和她的疤痕一样。
手环显示心跳停止。
但他体温没降。
胸口那个光点,开始一闪一闪,频率像是某种心跳,缓慢而清晰。40Hz,又渐渐趋近于另一个数字——44.17Hz。
莉娅站起来,检查通讯设备。“信号恢复了,可以呼叫撤离。”她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们得走了。”
苏芮没动。她抱着陈岩,头抵着他肩膀,闻到血味里混着一点糊粥的气息,不知道是幻觉还是记忆。
远处还有枪声,但越来越远。
光之殿只剩下他们三个,和满地碎屑。
莉娅走过来,轻轻拍她肩:“苏芮。”
她抬头,眼神空得吓人。
“我们得带他走。”莉娅说。
苏芮点点头,慢慢把他背起来。他的身体很沉,但她没觉得累。手腕疤痕持续发烫,像在回应胸前那颗闪烁的光点。
他们走向后门通道,灯光昏暗,脚步声回荡。
苏芮一边走,一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重复:“下次加糖。”
她没哭。
但她知道,这个世界从此少了一个会尿裤子的士兵,多了一个永远37.2℃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