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芮把档案库的门推开时,冷气扑了一脸。这地方在地下九层,恒温系统常年维持在零下五度,说是防数据腐化,其实是为了拦住像她这样不该进来的人。门框上的识别灯闪红,她没管,直接把终端插进侧边维修口。屏幕上跳出一串报错:权限不足。她敲了回车,输入10049。
三秒后,绿灯亮了。
门滑开,里面一排排金属架延伸到暗处,编号从001开始,一路排到999。空气里有股老磁带和冷却液混在一起的味道,像是被冻住的时间在缓慢氧化。她沿着A区走,脚步声被吸音墙吞得干干净净。007号文件夹在第三排尽头,贴着一张纸质标签,手写字体已经泛黄:“苏芮——情感免疫实验记录”。
她伸手取卡带,指尖碰到塑料壳的瞬间,手腕上的疤痕突然发烫。
不是幻觉。37.2℃,恒温。
卡带插入读取器,屏幕亮起。第一行写着:实验编号007,对象姓名苏芮,起始日期23年前,终止日期23年前第317天。注射剂量0.1ml/日,成分标注为“E-7型情感抑制剂”,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:“诱导延迟反应,建立心理屏障”。
她往下翻。
第23天记录:“对象目睹模拟母亲死亡新闻,面部无波动,心率未超基线值。确认情感延迟启动。”
她记得那天。电视里播着空袭画面,邻居抱着孩子哭,她站在窗边数飞过的无人机,一共十七架。当时她以为自己只是冷静。
第137天:“周期性崩溃首次出现,持续3.17秒,期间瞳孔放大、呼吸暂停,结束后无记忆残留。”
她摸了摸额头。确实有段时间,会突然眼前发黑,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医生说她是低血糖,她信了。
最后一页是终止报告:“情感免疫达成,对象可在高强度情绪冲击下保持理性决策能力。副作用:成年后将经历317次不可逆情感崩溃,最终导致神经系统衰竭死亡。签署人:林栋。”
签名是手写的,墨迹有点抖。
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点开附件。一个加密文档弹出来,标题是“实验体总表”。点开后,23个名字列成表格。006号是莉娅·埃利亚斯,012号是陈岩·陈,其余二十个全是陌生姓氏。每个人后面都标着同样的结局预测:“317次崩溃,必死”。
她把整份文件拍了下来,存进双加密分区。终端提示存储成功,她拔出卡带,放回原位。动作很慢,像是怕惊醒什么。
走出档案库时,走廊的应急灯忽然闪了一下。她靠墙站住,手按在胸口,数据盘贴着皮肤,有点凉。刚才那些字不是幻觉,也不是误录。她从小到大所有的“冷静”,全是一次实验的结果。她不是天生迟钝,是被人调了参数。
全息投影是在她回到实验室十分钟后出现的。蓝光一闪,凯的影像站在操作台旁边,穿着那件旧战术夹克,脸上有道新划痕。
“你进去了?”他声音有点断续,信号不稳定。
苏芮点头。“拿到了。”
“代价不小。”凯说,“我刚收到消息,东区据点暴露,十七个人被抓。他们用了你的访问痕迹反向追踪,烧掉了一个中继站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值得吗?”
“名单上有莉娅。”她说,“还有陈岩。我们都是实验体。”
凯沉默了几秒。“林栋和埃利亚斯合作的项目,叫‘情感优化计划’。第一批筛选了三百多个孩子,最后留下二十三个能产生稳定延迟反应的。你们是活下来的样本。”
“为什么选我?”
“因为你父亲知道末日要来了。”凯看着她,“他想让你活下来。哪怕变成没有感情的机器,也比在痛苦里疯掉强。”
苏芮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它很稳,一点没抖。可她刚才是不是该难过?该愤怒?该砸东西?但她什么感觉都没有。手环贴在腕内侧,绿灯正常,情感指数0.0。系统判定她处于绝对冷静状态。
可她眼角有湿意。
她扯下手环,拿检测仪对准眼泪。温度跳出来:37.2℃。
和那些死掉的孩子一样,和光尘一样,和林栋心脏里的晶体一样。
她把仪器扔到桌上,打开终端,调出那张名单的图谱。二十三个点连成网,中间是林栋和埃利亚斯的名字。莉娅和她并列在顶端,两条线都连向同一个源头。她放大莉娅的信息栏,点击通讯加密通道,输入一段代码——这是老陈粥铺用的旧频段,3.17Hz,父子之间传过无数顿早饭的频率。
信息只有一句:“006,我是007。我们有同一个父亲。但他不是你父亲。”
发送。
等待。
三分钟,七分钟,十二分钟。终端没动静。她坐在椅子上,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椅背,眼睛盯着屏幕。实验室的灯是节能模式,照得人脸发青。她想起小时候发烧,林栋也是这样坐着,不碰她,只看着监测仪读数,等体温降到37.2℃以下才说一句话。
滴。
回复来了。
两个字:“见面。”
下面跟着一个坐标,是旧城西区,废弃医院B栋三层,安全通道尽头。接头时间:三小时后。传输方式标记为“物理中继”,说明对方切断了所有网络直连,只能靠人工传递信号。
她摘下另一块监测贴片,关掉所有外部连接。房间里只剩下主机风扇的嗡鸣。她把名单照片设为桌面,放大到占满整个屏幕。莉娅的名字在左边,她的在右边,中间隔着一条虚拟的线。她们都被选中,都被改写,都被当成能撑住未来的材料。
可没人问过她们愿不愿意。
她站起来,把终端塞进背包,拉链拉紧。走到门口时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操作台。上面还放着那根卡带,她没带走。留着也好,反正真相已经不在设备里了,在她脑子里,在她每次心跳的间隙里,在她明明流泪却测不出情绪的荒诞里。
门开,走廊灯光照进来。她走出去,没回头。
耳机里响起倒计时,是接头方发来的语音中转。机械女声报着时间,还剩一百七十九分钟。
她迈步下楼。脚步落在水泥台阶上,一声接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