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裂缝越来越大,混沌之气越涌越多。
山顶上那些异兽异人,都仰着头,望着那片正在裂开的天,望着那些正在涌入的混沌之气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兽叫唤,只有风吹过的声音,和那混沌之气落在地上发出的细细的沙沙声。
沈望站在探海石旁边,看着那些气落在他身上,落在那些异兽身上,落在这山顶的每一寸土地上。那些气落在哪里,哪里的东西就变得模糊起来,像是要融进那幻象里,又像是那幻象正在融进现实里。
他忽然想起那本《山海经》抄本里的一句话。那是在最后一页,在那行“山海将倾,万类归墟”下面,还有一行小字,他以前没注意过:
“倾覆者,非灾难也,乃归位也。异兽出没者,非乱象也,乃前兆也。”
归位。
前兆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些异兽,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、聚在这泰山之巅的东西。它们有的怕,有的不怕;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;有的仰头望天,有的低头看地。可它们都在这儿,都聚在这天地相接的地方,等着那最后的时刻。
阿绫忽然开口了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说。
沈望转过头,看着她。
阿绫望着那片天,望着那道裂缝,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曳。那张脸上,恐惧没有了,忧虑也没有了,只剩下一种奇怪的表情——像是释然,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。
“我活了这么多年,一直不知道为什么活着。”她说,“现在我知道了。”
沈望等着她。
阿绫指着那片天,指着那道裂缝:
“那一边,是山海经里的世界。这一边,是我们的世界。这两个世界,本来就是一体的。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分开了,一个在天上,一个在地上,一个在梦里,一个在醒着。可现在,它们要合起来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些:
“这些年,我们这些异兽,为什么会在人间出没?不是因为我们想害人,也不是因为我们迷了路。是因为两个世界之间的距离,越来越近了。我们走过来,走过去,从那边到这边,从这边到那边。那些看见我们的人,以为我们是妖怪,是祥瑞,是祸害。可我们只是……只是回家的路上,路过而已。”
沈望听着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回家的路上,路过而已。
他想起了九尾狐阿绫。她躲在关外老林里,避劫,养伤,等着回去。他想起了那只独脚的山魈,它的家被占了,幼崽被堵在洞里,它只是想救它们。他想起了那只守墓的竦斯,守了两千多年,只等有人来把它送回去。他想起了那些乘黄,那些白民,那些鱼妇,那些肥遗,那些鹿蜀,那些九凤,那些犰狳,那些陵鱼,那些珠鳖,那些当康,那些飞鱼,那些夔牛,那些讹兽,那些蛊雕,那些化蛇——
它们都是路过的。
它们都在等。
等这一天的到来。
九凤忽然张开翅膀,飞起来,盘旋在山顶上空。九个头都昂着,望着那道裂缝,望着那涌入的混沌之气。它张开嘴,九张嘴同时张开,发出一声长鸣——
那声音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而是另一种声音——像是在呼唤,又像是在告别。
那些乘黄也叫起来。
那些当康也叫起来。
那些飞鱼也叫起来。
所有异兽,所有异人,都叫起来,喊起来,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在山顶回荡,在天地间回荡,传得很远很远。
沈望站在那儿,听着那些声音,看着那些异兽,看着那道裂缝越来越大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不是怕。是别的。
是一种终于明白了什么的感觉。
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块古玉。
那古玉,不烫了。它温温的,暖暖的,像是刚睡醒的孩子,正舒服地眯着眼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片天。
那道裂缝,已经大得能看清那边的东西了。那边有山,有水,有树,有兽。那边有他见过的,没见过的,叫得出名字的,叫不出名字的。那边有另一个世界,正等着这些异兽,回家。
阿绫走到他身边,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。
“沈望,”她说,“我们要走了。”
沈望转过头,看着她。
阿绫的眼睛里,有一种光——是不舍,是感激,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,“谢谢你送我们回家。”
沈望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阿绫笑了。那笑容在她那张脸上,很美,很美。
然后她转过身,往那道裂缝走去。
身后,那些青丘的狐,跟着她,一步一步,往那道裂缝走去。
阿罗也走了。带着那些白民,带着那些乘黄,一步一步,往那道裂缝走去。
九凤也走了。张开翅膀,飞起来,往那道裂缝飞去。
那些山魈,那些长臂人,那些犰狳,那些化蛇,那些肥遗,那些陵鱼,那些当康,那些夔牛,那些珠鳖,那些飞鱼,那些蛊雕,那些讹兽——都走了。
它们从四面八方来,又往那一道裂缝去。
它们走得很慢,很稳,一步一步,像是在走一条走了很久很久的路。
沈望站在那儿,看着它们走远,看着它们一个一个消失在裂缝里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不是难过。是别的。
是一种送别亲人远行的感觉。
最后一个走的,是那只讹兽。
它走到裂缝边上,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,看了沈望一眼。
那双绿眼睛里,有一种光——是感激,是不舍,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它张开嘴,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:
“沈望……谢谢你……”
然后它转过身,跳进那道裂缝里,不见了。
沈望站在那儿,看着那道裂缝,看着那些消失的影子,看着那越来越淡的混沌之气,看了很久很久。
那道裂缝,慢慢合上了。
天,又变回了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可他知道,不一样了。
那一边,是山海经里的世界。
这一边,是人间。
它们,回家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