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升到中天的时候,他们登上了泰山之巅。
山顶很平,有一块巨大的石头,据说叫“探海石”,是看日出的地方。可此刻,没有日出,只有那灰蒙蒙的天,压得很低,像是要塌下来。
那些异兽异人,散落在山顶各处。青丘的狐蹲在东边,白民的人站在西边,九凤落在探海石上,九个头都昂着,望着天。山魈、长臂人、犰狳挤在北边,化蛇、肥遗、陵鱼盘在南边。当康、夔牛、珠鳖、飞鱼这些,挤在中间,挤挤挨挨的,像一群等待什么的孩子。
沈望站在探海石旁边,望着那片天。
天上什么也没有。没有云,没有鸟,没有太阳。只有一片灰,灰得像一块洗旧了的布,一动不动地罩在头顶。
可那灰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云在动,是别的——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灰布后头,慢慢靠近。
阿绫走到他身边,也望着那片天。
“你感觉到了吗?”她问。
沈望点点头。
他感觉到了。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,像是天地间的什么东西正在松动,正在裂开。那感觉从脚底升起来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压在他心上,让他喘不过气来。
忽然,有人喊了一声:
“快看!”
所有人都抬起头,往天上看去。
那片灰蒙蒙的天,裂开了一道缝。
那缝很细,很直,像是一把看不见的刀,在那灰布上划了一道口子。口子里头,透出光来——不是日光,不是月光,是一种从来没有见过的光。那光是混沌的,灰白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里头流动。
裂缝越来越大。
从那裂缝里,涌出气来。
那气也是混沌的,灰白的,像雾,又不像雾。它从那裂缝里涌出来,往下落,落在泰山上,落在那些异兽异人身上,落在那块探海石上,落在沈望身上。
沈望被那气罩住的一瞬间,忽然看见了一些东西。
他看见了海。不是他见过的那些海,是另一片海——那海水是青的,天是青的,连风都是青的。海里游着巨大的鱼,比船还大,长着翅膀,在天上飞。天上飞着巨大的鸟,比云还大,长着人脸,在水里游。
他看见了山。不是他见过的那些山,是另一片山——那山高得望不到顶,山上长着奇怪的树,树上结着奇怪的果。山里住着奇怪的人,有的长着两个头,有的长着三条腿,有的长着尾巴,有的长着翅膀。
他看见了兽。不是他见过的那些兽,是另一片兽——那些兽长得奇形怪状,有的像牛却长着人脸,有的像马却长着龙尾,有的像羊却长着虎牙,有的像猪却长着象鼻。它们在山林里奔跑,在水里游动,在天上飞翔。
那是《山海经》里的世界。
那是另一个世界。
那世界,正在和这个世界,重叠。
沈望浑身一震,从那些幻象里醒过来。他抬起头,往天上看去——那裂缝还在扩大,那混沌之气还在涌入。那些气落在地上,落在石头上,落在他身上,每落一处,那地方就变得模糊起来,像是要融进那幻象里。
那些异兽异人也看见了。它们都仰着头,望着那片天,望着那道裂缝,望着那涌入的混沌之气。它们脸上的表情,有恐惧,有敬畏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。
九凤忽然开口,九个声音同时响起,苍老的,年轻的,男的,女的,混在一起,像一场合唱:
“山海将倾,万类归墟。预言……应验了。”
阿绫的身子晃了晃,九条尾巴都垂下来。她看着那片天,看着那道裂缝,看着那些涌进来的混沌之气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我活了这么久,”她说,“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。”
阿罗站在她旁边,一头白发被风吹起来,飘散在空中。他望着那片天,嘴里轻轻念着什么,像是在祈祷,又像是在告别。
那些乘黄,忽然叫起来。
那叫声很轻,很细,可那声音里,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。它们叫着叫着,眼睛里流下泪来。
那些当康,也叫起来。
“当康——当康——”那声音在山顶回荡,像是在喊什么,又像是在问什么。
沈望站在那儿,听着那些叫声,看着那道裂缝越来越大,看着那些混沌之气越来越浓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不是怕。是别的。
是一种终于等到了什么的感觉。
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块古玉。
那古玉,烫得厉害。烫得像要烧起来。可那烫里,有一种温暖,像是在安慰他,又像是在告诉他——
别怕。
这一切,只是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