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那日,泰山脚下,来了很多人。
不,不只是人。
沈望站在山脚,望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影子,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。天刚蒙蒙亮,雾气很重,那些影子在雾里若隐若现,像是一幅水墨画,又像是一场梦。
第一个认出他的,是阿绫。
她从雾里走出来,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曳。还是那身红衣,还是那双眼睛,可那张脸上,多了几分凝重。她走到沈望面前,站定了,看着他。
“你来了。”
沈望点点头。
阿绫身后,跟着许多狐。九尾的,八尾的,七尾的,大大小小,排成一列,安安静静的,没有一丝声响。它们都抬头望着那座山,望着那隐在云雾中的山顶,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是敬畏,是期待,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阿绫说:“青丘一门,到了。”
话音刚落,另一边又传来动静。
阿罗从雾里走出来,一身白衣,白发披散着。他身后,跟着一群白衣白发的人,是白民。他们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稳,像是踩着某种节奏。再后头,是那些乘黄——七头,大的小的,排成一列,背上那些弯弯的角,在雾里泛着幽幽的光。
阿罗走到沈望面前,冲他点了点头:
“白民一门,到了。”
沈望正要说话,忽然听见一声长鸣。
那声音从天上传来,清越的,悠长的,穿透了雾气,穿透了山林,穿透了每一个人的耳朵。所有人都抬起头,往天上看去。
雾气里,一只巨大的鸟正在降落。
它很大,翅膀展开,遮住了半边天。它的身子是鸟的身子,覆着青灰色的羽毛。可它的头,是人的头——九个。九个人头,从同一个身子上伸出来,长短不一的脖子,高高地昂着。它们在雾气里若隐若现,像九颗星星,又像九盏灯。
九凤。
它落在一块大石头上,收起翅膀,九个头都低下来,望着下面的人。
最中间那个头开口了,声音苍老,沙哑:
“楚人一门,到了。”
沈望看着它,看着那九双眼睛里的光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他想起第一次见它的时候,在那间小小的阁楼里,它蹲在梁上,九个头都对着他。那时候,它还只是守着一块龟甲,守着楚人的秘密。
现在,它也来了。
紧接着,四面八方,越来越多的影子从雾里走出来。
东北方向,来了一群高大的身影。它们长得很怪,有的独脚,有的长臂,有的鸟首獴身——是山魈,是长臂人,是犰狳。它们走在一起,像是从山林里走出来的精怪,又像是从远古走来的幽灵。
西南方向,来了一群妖娆的影子。它们人面蛇身,有的长着翅膀,有的长着鳞片——是化蛇,是肥遗,是陵鱼。它们游走在雾里,像是在水里游,又像是在天上飞。
东南方向,来了一群朴素的影子。它们长得像猪,像牛,像鱼,可又不太像——是当康,是夔牛,是珠鳖,是飞鱼。它们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笨拙,可那笨拙里,有一种说不出的庄重。
还有那些沈望见过的,没见过的,叫得出名字的,叫不出名字的——九尾狐,乘黄,鹿蜀,蛊雕,讹兽,竦斯,鱼妇,风生兽——都来了。
它们从四面八方来,从山林里来,从水里来,从天上来,从那些没有人知道的地方来。它们聚在这泰山脚下,聚在这冬至的晨雾里,聚在这天地相接的地方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风吹过,卷起雾气,卷起那些异兽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,混在一起,飘向那座高高的山。
沈望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影影绰绰的影子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他想起了那本《山海经》抄本。那本书里,记载了它们的故事。可那本书,现在已经空了。那些字,那些图,那些记载,都消失了。只剩下那些异兽本身,还活着,还站在这里。
它们不是在书里。
它们是在这天地间。
阿绫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:
“六门聚首……传说中,只有天地将倾的时候,才会这样。”
沈望转过头,看着她。
阿绫也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光——是忧虑,是无奈,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我活了一千多年,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。”她说,“我娘没见过,我姥姥没见过,我姥姥的姥姥也没见过。这是第一次。也是最后一次。”
沈望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
“接下来呢?”
阿绫抬起头,望着那隐在云雾中的山顶。
“上山。”她说,“去天地相接的地方。”
她迈开步子,往山上走去。
身后,那些青丘的狐,跟着她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阿罗带着白民,也跟上去了。
九凤张开翅膀,飞起来,盘旋在人群上空。
那些异兽,那些异人,都开始往山上走。
沈望站在山脚,看着那些影子慢慢消失在雾气里,看着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远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不是怕。是别的。
是一种终于等到了什么的感觉。
他深吸一口气,也迈开步子,往山上走去。
雾气越来越浓。
山路越来越陡。
可那些影子,一直在前头,一直在往上走。
它们要去的地方,是天地相接之处。
它们要去等,等那最后的时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