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的冬天,沈望收到了一封信。
信是托人捎来的,没有落款,只有一行字:
“泰山之巅,冬至之日,万类聚首。”
他认得那笔迹。是九尾狐阿绫写的。
沈望把这封信看了很久,然后收进怀里。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,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——该来的,终于要来了。
那天夜里,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天地倒悬。山在海里,海在天上。无数异兽从他身边跑过,九尾狐,山魈,竦斯,乘黄,鱼妇,肥遗,鹿蜀,九凤,犰狳,陵鱼,珠鳖,当康,飞鱼,夔牛,讹兽,蛊雕,化蛇——它们都在跑,往同一个方向跑。它们跑过的地方,大地裂开,海水涌上来,天塌下来,地陷下去。
他想喊,可喊不出声。他想跑,可跑不动。他就那么站在那儿,看着天地倾覆,看着万物归墟。
醒来的时候,他浑身是汗。
他坐起来,看着窗外那黑沉沉的夜,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。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本《山海经》抄本,那书忽然烫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一看,书页上那些字,正在慢慢消失。
从第一页开始,那些他读过无数遍的字,一个一个淡去,一个一个消失。九尾狐,山魈,竦斯,乘黄,鱼妇,肥遗,鹿蜀,九凤,犰狳,陵鱼,珠鳖,当康,飞鱼,夔牛,讹兽,蛊雕,化蛇——那些名字,那些记载,一个一个,都消失了。
最后一页,只剩下一行字:
“山海将倾,万类归墟。”
沈望盯着那行字,盯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把书合上,站起来,推开门,往外走去。
他要去寻访那些故人。
第一站,是长白山。
他走了半个月,又到了那片白桦林。林子还是那片林子,密密的,静静的,可这回,他没有迷路。阿罗站在林子边上,一身白衣,白发披散着,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。
“沈望,”阿罗说,“你来了。”
沈望点点头。
阿罗带着他进了白民村。村子里还是那些人,肤白发白,与世隔绝。可他们的脸上,都有一种不安的表情,像是预感到了什么。
村长站在那间大木屋门口,等着他。
“你感觉到了?”村长问。
沈望点点头。
村长叹了口气,指着远处那片山:
“乘黄这些天一直不安。它们夜里叫,叫得人心慌。从老祖宗那辈起,从没这样过。”
沈望看着那些乘黄。它们蹲在圈子里,不再像从前那样安详。那头最大的乘黄抬起头,望着天,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是在怕什么。
沈望问:“它们说什么?”
村长摇摇头:
“它们不说。可它们知道。天地要变了。”
第二站,是青丘。
沈望不知道青丘在哪儿。可他知道,阿绫给他的那枚狐毛符篆,会带他去。
他走了很久很久,走到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。那里有山,有水,有迷雾。迷雾里,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座城。
他走到城门口,掏出那枚符篆。
城门无声地开了。
阿绫站在门后,九条尾巴在身后摇曳。她还是那样,红衣赤足,长发披肩,可那张脸上,多了几分疲惫和忧虑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沈望点点头。
阿绫带着他走进城里。青丘城里住着很多狐,九尾的,八尾的,七尾的,大大小小,都在忙碌着什么。它们看见沈望,都停下来,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。
阿绫说:“它们也在准备。”
沈望问:“准备什么?”
阿绫看着远处那片天,慢慢说:
“准备走。准备离开。这地方,待不住了。”
沈望心里一沉。
“你也感觉到了?”
阿绫点点头:
“山海要倾了。万类要归墟了。这是预言,也是命数。”
第三站,是苍梧山下的白鹭村。
沈望到的时候,已经是冬至前一天。村子还是那个村子,祠堂还是那个祠堂。可祠堂里,已经没有了那只九头鸟。
向文远站在祠堂门口,看见沈望,眼泪就流下来了。
“先生,”他说,“神尊走了。”
沈望愣住了。
“走了?”
向文远点点头:
“七天前,它飞走了。飞之前,它绕着村子飞了三圈,落下一根羽毛。那羽毛现在还在祠堂里供着。它说,它得去泰山。它说,天地要变了,所有的神,都得去。”
沈望沉默着。
他看着那座祠堂,看着那块供着羽毛的供桌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九尾,乘黄,九凤,它们都知道。
它们都感觉到了天地间的不安。
它们都在等。等那一天到来。
沈望在祠堂里坐了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他站起来,往北走。
往泰山走。
冬至之日,泰山之巅。
他要去看看,那“万类聚首”,到底是什么样子。
